第三章
白小化开着车,耳朵里一直是儿子的哭声。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不能把儿
子那些委屈的哭声从耳朵和心里掩盖下去。
路上果然堵得一塌糊涂。白小化想现在的路好像越修越宽,但是车却是越来越
堵了。他开了车窗,探出脑袋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龙,后悔出来得晚了。但后悔也晚
了,他和车都不能生出翅膀来,从车流和人流的上空飞过去。汤惟的眼睛现在穿过
玻璃,正在直直地盯着车子外面的某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从白小化开
始失眠起,白小化发现汤惟的眼神就老是这么直着,似乎不会打弯了。
白小化不愿去想象法庭上的那些事情。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车队,手指轻轻地在
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索性就坐在那里想儿子。
白小化先后娶了两个老婆,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期盼了快十年,才盼来儿子杨杨。
给儿子做满月时,白小化一边给朋友们敬酒,一边开心地讲:“我们国家过去抗战
打鬼子,打了八年才把小鬼子赶出去。没想到现在我白小化生个孩子出来,竟然比
当年抗战还要费工夫。”
白小化和头一个老婆严静是在七年前离婚的。离婚的当年,他就带着新娶的老
婆汤惟到了济南。白小化离婚不是因为他喜欢上了汤惟,见色起意才和老婆离婚的。
白小化虽然有一些钱,但他还不是那种好色的男人。白小化和老婆离婚,是因为他
的老婆严静不能生育。白小化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和弟弟家里都有孩子闹哄
哄的了,白小化家里还是只有他和严静两个人,清清净净地坐在桌子前吃饭,清清
净净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自己一年一年地播种,严静的肚子却一年一年始终没
有动静,白小化就在空闲里反复琢磨,到底是自己身体的零部件有了问题,还是老
婆那里有毛病?
婚后的第五年,白小化再也忍不住了,他瞒着老婆,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医院里
去检查身体。市里省里跑了三家医院,检查的结果都是他的身体一切正常。他正常
了,自然就说明老婆严静身上有问题。白小化回家拿出自己检查身体的单子给严静
看完了,就要严静去检查。检查来检查去,严静检查的结果,出乎意料地和他一致
———身体同样没有半点问题。
他不明白两个身体都正常的人,为什么会生不出孩子来,就找了一个做医生的
朋友询问。朋友说这太正常了。现在农民种粮食都不用有机肥了,地里施的全是各
种化肥。就连除草用的都是各种化学除草剂,再没有人一锄头一锄头地挥着汗去锄
草了。蔬菜和水果更不用说了,为了让黄瓜和西红柿长得形状好看,那些黄瓜和西
红柿在生长的时候都是被涂抹了避孕药的。人们常年吃这些被各种药物污染着的东
西,怎么能不影响生育?你们要是看过一些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报告就会发现,现
在不能生育的人简直太多了,多得让人心惊胆战。甚至让你怀疑,人类在几十年之
后会不会真的像有些专家预言的那样全部绝育了,真的要靠克隆手段去延续人类的
后代。因为什么?就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被污染得太厉害了。单说我们每天要喝
的水吧,我们喝的可都是地表水。你们仔细观察一下,现在从城里到乡下,是不是
几乎每个缝隙里都虱子一样地趴着一些厂矿。你们想想,我们天天被这各种各样的
厂矿包围着,喝的那些水可不是四处都埋伏着污染源?
白小化没有心思去关心人类在几十年后还能不能生育的问题,他迫切关心的是
自己眼下怎么能生出一个孩子来。
后来在那个医生朋友的建议下,白小化带着严静去了北京,找到一家医院的试
管婴儿培育中心,花几万块钱做了个人工胚胎。胚胎移植到严静的子宫里后,白小
化以为他的孩子几个月后就要降生了。他迫不及待地去商场里买来了最好的婴儿车,
最贵的奶瓶,最漂亮的婴儿服,甚至连小小的纸尿裤都预备好了。他每天都围着严
静观察着她的肚子,只等着她到医院的产房里分娩的那一天了。
那些日子,白小化陪着严静进进出出地去医院里打安胎的黄体酮,走路都是哼
着歌的。就连他的梦里也都是即将来到他们中间的那个天使一样的孩子。并且,那
个孩子每次都会在梦里逗得他哈哈大笑。有一次他就梦见他摸着儿子的小鸡鸡,摸
着摸着,儿子的小鸡鸡里突然喷泉一样喷出了一股尿来,那股散着孩子香味的暖暖
的尿水就画着漂亮的弧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白小化开心地笑着醒过来,发现又是一
个梦,就慌忙抬手去摸严静的肚子。说是要摸摸儿子这一夜里又长大了多少。
但是,严静打了两个月的黄体酮,还是没能让那个胚胎在她的子宫里盘根错节
地扎下根来,和她成为连着心的母子。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那个花几万块钱种植
进去的小家伙,终于自己剥离下来,惊惶失措地从严静的子宫里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白小化看着那个依然像盛开的花朵一样的幼小胚胎,一夜没有睡觉。
第一次失败后,严静就四处去打听安胎的偏方。后来她打听到用爬山虎的秧子
煮水喝能够治疗滑胎,就按照偏方喝了半年爬山虎秧子煮的水。往下喝那些水的时
候,严静每次都要紧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屏住呼吸。白小化每次看着她喝水时那一
脸的痛苦表情,就说你别这么折腾自己了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床上搂着你,
都觉得是搂着一棵遍体长满绿叶子和吸盘的爬山虎了。你捂住嘴巴闻闻自己的呼吸,
里面弥漫的是不是全都是植物的味道?弄得我现在想亲你时连你的嘴唇都不敢碰了。
还有你的皮肤,你有没有发现,它都有淡绿的颜色渗出来了?我真怀疑哪天一不小
心碰破了它,它就能流出绿色的汁液来。
严静也觉得自己真要变成爬山虎了,她就满腹自信地拉着白小化去做了第二次
胚胎移植。但是第二次移植的结果,还是在两个月后失败了。
这次是严静抱着白小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就提出了和白小化离婚。白
小化抚摸着她还泛着植物绿色的苍白面容,勉强地笑了笑说:“我们没有亲自生养
孩子的命,但可以去抱养一个。要是因为你不能生孩子我就不要你了,你让生意场
上的人怎么说我白小化?我还算个男人吗!”
严静说:“你听清楚了,是我要和你离婚的。”
白小化沉默了一个月,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四处找人喝酒,人就瘦了整整一圈。
最后还是依着严静的意思,和她去办了离婚手续。
这一年的秋天,白小化和汤惟结了婚,就带着汤惟到了济南,开始在舜井街上
经营电脑。
准备和汤惟结婚之前,白小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他害怕自己和汤惟结婚的
后果也会和严静一样,同样会生不出孩子来。若是那样,他真就是来回瞎折腾了。
但是令白小化喜出望外的是,老天居然成全了他,保佑了他。他们结婚后两个月,
汤惟就怀孕了。
到医院里作了检查,确定汤惟是千真万确地怀孕后,两个人从医院里出来,白
小化拉着汤惟就跑到了千佛山上,去庙里上了两千块钱的香,祈求众佛保佑汤惟顺
利地生下孩子。然后,白小化又去买了几百块钱的红鱼,跑到五龙潭里去放生。白
小化听人说过,五龙潭原是唐朝胡国公秦琼的府第,是在一场大雨之后沉成了其深
莫测的水渊的。后来还传说有人醉酒后入潭,见深水里竟然有一座水晶宫,门额上
书写着“胡国公府”。据说从那以后,附近的人们都开始到五龙潭里去放生祈福,
并且都是有求必应。
白小化在五龙潭里往水中放着那些红色的鱼时,看着它们在水里轻轻摆动的尾
巴,觉得他的生活就像那些红色的鱼一样,正一点点地游向幸福的水里。
后面的车喇叭着急上火地响成一片了,白小化才意识到前面的车都已经开远了。
他踏下油门,同时扭头看了一眼汤惟,想说他走神了汤惟怎么就不知道提醒提醒他。
但是他的目光一落到汤惟的脸上,就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他觉得自己的心思刚才
如果是跑到了月球上去的话,那么汤惟的心思大概就已经跑到火星上去了。
白小化刚从汤惟的脸上收回目光,就听汤惟在说:“我们已经几个月没好好照
顾儿子了。”
白小化机械地看着前方,说:“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好好照顾他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汤惟说,“他们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鬼才知道。”白小化说。
“是他们的脑子太聪明了,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脑子呢?”汤惟把她重复了差
不多一千遍的老问题又提了出来。
白小化觉得自己的手和脚又要哆嗦了。为了松弛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干咳了一
声说:“给你讲个没脑子的段子吧。”
汤惟说:“你还有心思讲段子?”
白小化沉默了一下,自我解嘲地说:“我今天就要从死里复活了,没心思也要
找个心思。”
汤惟看着车子外面白白的阳光,说:“不知道儿子现在还哭不哭。”
白小化从车里一出来,热气就从四周围凶猛地扑过来缠裹着他,几秒钟就把他
的汗水顺着毛孔挤压了出来。好像树的叶片上荡着的是翻滚的热浪,树的阴影里漾
着的还是一阵一阵涌动着的热浪。似乎那些热气沿着太阳的光线从上而下蔓延下来,
都是层层叠加过的,你从这一层里逃出来,那一层又已经张开嘴巴喷着火焰在等着
你了。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白小化就让汤惟往家里打个电话,说儿子今天不愿去幼儿
园的话就不要去了。一路上,我的耳朵里怎么都是儿子的哭声。
汤惟把手里的一瓶水递给白小化,说你是不是心里又开始紧张了?犯罪的是他
们,你为什么老是紧张呢?
白小化没有说话。他看着拖在地上的树影子,想要不是他突然决定不在济南卖
电脑了,回到双城来开金店,那天又突然在街上遇到了黄三,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继
续死多少年呢。
见到黄三的那天下午,白小化就开着车去了老家的派出所。他老家的村子原先
在城边上,周围的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后来城市不断扩张,由一个区变成
了三个区,他们的村子和菜地也就跟着被扩张没了,变成了新城市的一部分。而那
些曾经长满蔬菜的菜地,有的变成了小商品批发市场,有的变成了新开发的小区,
还有的建成了新的车站和物流基地。五花八门,反正是把那些菜地瓜分干净了。
派出所原来和他们的村子只隔着一条五米宽的公路,是一溜红色的瓦房。瓦房
四周是用同样红色的砖砌起来的大院子,院子里栽着大约十几棵毛白杨。在白小化
小的时候,那个院子里的大杨树上经常会用手铐铐着一些小偷小摸的人物。白小化
在星期六的下午不上学时,最爱和村子里的一帮男孩子跑到这里来,看那些树上有
没有被铐着的人。有一次他们到近前去看一个小偷,那个小偷却叫他们从他的鞋里
摸出了十块钱和一截细铁丝。说他们可别小看了这铁丝,这可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能捅开世界上所有的锁。尤其是自行车上的锁,你看上哪一辆,就可以去打开哪一
辆。那个小偷说你们中间谁用细铁丝捅开我手上的铐子,那十块钱和这把万能钥匙
就归谁了。一群孩子簇拥着让白小化去捅,白小化看着派出所高大的院墙和办公室
门口镶着的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去拿起那把万能的钥匙。
现在,他们的村子都变成一片一片的楼房和各种市场了,派出所自然也就从以
前的一片红色瓦房里,升迁到了现在灰色的三层楼上。但楼前的院子里,还栽着几
棵高大的杨树。白小化猜了半天它们的用途,也没弄明白这些树在这里到底是单纯
地为了绿化环境,还是继续兼备着铐那些小偷的功能。
进了派出所,白小化先在一棵杨树下站了一站,仰头看了看上面碧绿的叶子。
在他看着那些绿色树叶的瞬间里,他甚至又有些怀疑黄三说的那些话了。黄三的父
亲死了,他去给他的父亲注销户口,又怎么会看见自己的户口也被当作死人注销了
呢?黄三的解释是他的一个亲戚那时候是派出所里的户籍员,他去给父亲注销户口,
就要求看了看那些死人的档案。他说他想看看那些死去的人里有几个是他曾经认识
的熟人,没想到一翻就翻到了白小化。
黄三的亲戚早就不是这里的户籍员了。白小化找到现任的户籍员,要求查一查
自己的户口时,那个户籍员从电脑前扭过头来,有些奇怪地扫了他一眼说:“你是
谁,你以为户籍是谁都能随便来查的?”
白小化犹豫了一下说:“有人看见我的户籍已经被当作死人销掉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户籍员说。
“我是活着。”白小化说,“但别人告诉我,他看见我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
今天来就是想查证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户籍员又扭脸看了看白小化说:“你自己知道自己活着就行了,管别人怎么说
干什么。别人说你像普京,你还真拿着自己当总统了?现在这个社会各人忙各人的
事都忙不完,谁还在意别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白小化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当然知道我活着,问题是别人说我已经死了很
多年了。我现在必须证明我的确活着,从来没有死过。
户籍员说你绕来绕去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说明你是活着的吗?那还不简单,你
往说你死的人跟前一站,不用打招呼,他自然就知道你是活着的了。
“我的意思是,我要来弄清楚我是怎么死的。”白小化心里有些急了,他不知
道该怎么和这个白痴一样的户籍员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不是没有死吗?”户籍员说,“一个没死的人怎么可能去弄清楚自己是怎
么死的。要是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了,那一定就是你真的死了。”
白小化说正因为我没有死,所以我要来弄清楚我是怎么死的。
户籍员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白小化说我以前是卖电脑的,卖电脑之前是卖电视机的,现在开家金店。怎么
了,职业会和一个人的死因有直接关系吗?
“既然是捣鼓过电脑的,你大脑怎么到现在还转不过弯来。”户籍员说,“你
没有死,怎么会有死因呢!一个活人要是有了明确的死因,岂不是把笑话闹到上帝
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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