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见律师的车在花坛边停下了,白小化就把手里的水瓶子又塞回了汤惟的手里,
朝律师的车前走去。
一会儿,和律师交流完了,白小化看见汤惟一脸不悦地走到了他面前,便轻声
问道:“怎么,杨杨还在闹吗?”
“没有。”汤惟说,“是那个罗湘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我拨了五六次电话,她
都不接。”
“那一定是下楼送杨杨去了。”白小化看着法院门前几十级高的台阶说,“唐
律师说我们先进去,他有点事情还要和法官交流一下。”
汤惟回过头去远远地看着法院的大门,说:“快开庭了,他们怎么还没来?”
白小化往台阶前走着,一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台阶尽头光滑的大
理石廊柱压低了声音说:“怎么会少了他们?”
昨天晚上白小化又是一夜没睡,烟蒂子当然还是乱七八糟扔了一堆。早上汤惟
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和无精打采的白小化,说幸亏这么快就有
结果了。若是法院里一直拖着,恐怕死的就不是你自己了,你的老婆孩子肯定会被
你折腾掉半条性命。
白小化没有去看汤惟。他从汤惟每天的眼神里,早已经看出汤惟的疑惑和那些
压抑不住的愤怒来了。汤惟可能一直在奇怪,他怎么会在官司越打越明朗的时候,
突然无休止地失眠了呢?并且从第一次失眠开始,他就坐在客厅里一支接一支地抽
烟。而在此之前,他可是从来都不沾烟的。
从窗子边走回来,白小化把手里的半截烟蒂按在了一堆烟蒂里。他的眼睛看着
那些拥拥挤挤倒在一起的烟蒂,声音空洞地说:“关键时刻,就连老婆的半条性命
都不肯舍给我了,看来是靠墙墙倒,靠屋屋塌,这个世界上谁也靠不住了。”
汤惟一边满屋子里甩动着毛巾往窗子外驱赶着烟雾,一边嘲讽地说:“看来你
这六年真是没有白死,现在总算能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了。”
白小化说:“你能不能善良一点,不再像马蜂一样反复地来蜇我?从知道我是
怎么死的那天开始,你对我的挖苦和嘲讽好像就没有停止过。要是换成……”
“要是换成你的头一个老婆,她肯定不会这么做,是不是?”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浑话。”白小化说,“我的意思是,要是换成你被人弄成
这个样子,我肯定不会说这些白话。两口子是什么?就是无论其中的一个遇见什么
风浪,另一个都要和对方同舟共济。”
汤惟一手拿着毛巾,一手伸在半空中喷着空气清新剂说:“这个世界上好像从
来都是弱肉强食吧?就是因为你白小化太善良了,才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弄得死了六
年,最终招来了这场荒唐透顶的官司。”
汤惟说完了,见白小化呆呆地站在沙发旁边不吭声,她就回头看了看儿子的卧
室门,又瞅了瞅保姆罗湘的卧室门,然后走到白小化的身边,压着声音说:“你以
前不是喜欢褒贬现在的社会干什么都在隔靴搔痒,连做爱都要隔着层木木的安全套
吗?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的,可不是隔靴搔痒了吧?”
白小化白了汤惟一眼,走回窗台边继续往外看着。太阳还没有出来,但明亮的
光线已经穿透了云层,挟裹了小鸟们杂着露水的啼鸣,正洒落在他看见的大地上,
洒落在他对面的楼房和楼下的花草树木上。楼下走动着一个老太太,白小化看着她
手里红色的绸布扇子,想这个世界是多么明亮,多么有姿有色,为什么就会有那么
多黑暗的东西,不停地在这个明亮的世界上滋生呢。
那个手里拿着红色扇子的老太太走远了,白小化的目光仍然追随着她的背影。
老太太手里那把红色的扇子,在这个没有晨风吹拂的清晨里又让白小化想起了他的
母亲。在以前,他的母亲也喜欢拿着这样一把红色的扇子,在晨曦里随着乐曲起舞。
可是现在,她的两条腿不要说跳舞,就是站立,也不能在这坚实的大地上站立哪怕
一下了。而那把无数次随着她的手在蝴蝶飞舞的空中画着弧线舞蹈的扇子,也已经
落寞地沉寂了几个月了。
白小化的母亲是在晨练后回家的路上突然摔倒的。当时,白小化的父亲去买早
餐,听人说白小化莫名其妙地死了六年了,他没来得及回家打电话去问儿子青红皂
白,就提着豆浆急急地去找白小化的母亲。没料到白小化的母亲听说儿子死了比他
还急,没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就突发脑溢血,手里握着红色的扇子倒在了楼头
的一棵梧桐树下。
这几个月里,只要一想到坐在轮椅里连话都不能说了的母亲,白小化就觉得自
己是一个赤裸裸的罪人。他当了五年的海军,几乎天天是在海上漂着。母亲为着那
些风浪,为着那些深不可测的海水,就整整提心吊胆了五年。他娶了老婆,老婆生
不了孩子,又让母亲夜不成眠,眼角整天都是红红的,没有干燥过。而他离婚时,
母亲一边舍不得儿媳妇的贤惠,一边又盼望着抱孙子,结果就天天唉声叹气,生活
过得日月无光。
白小化叹息了一声,眼睛落在了一棵黄栌树上。他看着黄栌叶子上似乎在跳跃
着的一片片阳光,心想自己除了生下儿子时给母亲带来过一丝喜悦外,其余的,好
像带给母亲的只有忧心和牵挂了。
白小化是在找到黄三的那个亲戚后,才弄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最明显的
死亡原因是什么。而在此之前,白小化接连跑了三趟派出所,也没能看到自己死亡
的证据,当然就更不可能找到自己死亡的最浅显的原因了。第一次去派出所那天,
白小化一直磨蹭到户籍员下了班,他也没能看见想要看见的东西。倒是那个户籍员
关了电脑往外走的时候,翻着眼睛看了看白小化,有些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
大概是我遇到的最闲的一个闲人了。”
白小化第二次去派出所时,户籍员不在,有个协管员说他去参加一个警察的婚
礼了。“中午喝了酒,他们下午肯定就不会回所里了。以前都是这样。”协管员说。
谢完了协管员,白小化看见他手指上夹着一支烟,就又从包里摸出一包烟给了
他。白小化自己虽然不抽烟,但他的包里天天都是带着烟的。
第三次去时,白小化又像第一次一样顺利地找到了户籍员。但户籍员也还是像
第一次一样油盐不浸,坚决不给白小化看他想看的东西。不仅不让白小化看,白小
化甚至觉察出他的眼神里似乎都在怀疑白小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了。白小化有些愤
怒,便拿出了在部队上练各种技能时死缠烂打的劲头,想一直纠缠着他。但是,他
纠缠到碧绿的树叶被夜色里滴下来的墨汁染黑了,还是没纠缠得了那个大理石一样
冷漠的户籍员。
从派出所里出来,白小化看着路旁鬼魅一样眨着眼睛的路灯,思索着要不要去
找牛建给帮帮忙。牛建虽然是区法院副院长,但找人到派出所里来办一件这样的事,
当然还是小菜一碟。
牛建的电话号码已经按下去一半了,白小化突然又停了下来。他在车里发了一
会儿呆,然后摇着头暗自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好像是有些太荒唐了。
凭什么一个多年不见的黄三莫名其妙地说自己死了,自己马上就跟着认定自己死了
呢?现在还一趟一趟地跑到派出所里来查找死亡的原因。万一黄三弄错了,或者只
是一本正经地跟他开了个玩笑,日后若被人知道岂不叫人笑掉了肚脐眼?他最后思
考的结果是:这件事情也许真的还需要再找到黄三,再认真地核实一下,看看它到
底是不是黄三制造出来的一个玩笑。
第二天,白小化按照黄三遇见他时告诉他的地址,很快就在玻璃市场里找到了
黄三的店。黄三一看见白小化站在他的店门口往里张望,就从桌子后头站了起来,
笑着说:“你是想来给家里安个鱼缸看那些鱼戏水,还是想给卧室的墙上装面大镜
子,照着你和老婆鸳鸯戏水?”
白小化有些干涩地笑了笑说:“你不是说过我死了好多年了吗?人死都死了,
哪里还有你们这些活人的贪图和享受?”
“你去派出所查了,我没说错吧?”黄三说,“你真是想不到,我那天在街上
猛然看见你,心里发毛发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像看见了狼一样在啪啪地炸。”
“光是鬼还不够,你现在倒把狼也扯进来了。”白小化在一面竖在地上的镜子
里看着自己说,“这么说,你那天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还是不信?”黄三说,“你今天来,是不是就因为还在怀疑我说的那
些话?”
镜子里的那个白小化离镜子外面的白小化似乎很遥远,仿佛中间隔着一条永远
也不能逾越的界限,使白小化看上去真的有点像灵魂已经出了窍的样子。白小化看
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不舒服,就侧了侧身子对着黄三说:“我去了派出
所,可那个户籍员死活说我不可能死了。”
“他一定是嫌麻烦。你想想,你都死了六年了,翻起来还不是麻烦死了。现在
这些年轻人,都喜欢闲得指甲缝里养草。”
“你真是没开玩笑,或是看错了?”白小化想了想,又郑重地问了一遍。
“你这么问就像是我在说瞎话了。”黄三的手胡乱地在桌子上按了两下,说,
“既然我说了你不信,我就只能陪着你去找我那个亲戚去。你去问问他,就什么都
清楚了。”
和那天在街上突然遇见黄三时一样,白小化看着黄三的举止,半点也找不出他
在开玩笑的成分。白小化想一个人开玩笑其实是像说谎一样的,总要留下蛛丝马迹
的破绽。但是从黄三的言谈和神态里,白小化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丝这样或者那
样的破绽,来证明黄三是在开玩笑,拿他寻开心。白小化还想,黄三以前从来没有
和他开过玩笑。
白小化点点头说那也好,要是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肯定就会憋出心脏
病来。
白小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绵软无力,就像蝴蝶的翅膀扇过了人的面颊,以至于
正在伸手拿外套的黄三都扭过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白小化想,如果找到黄三的
那个亲戚,真的弄清楚自己已经死了六年了,那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黄三的亲戚已经调到别处当派出所所长去了。黄三带着白小化找到他,说明了
意图后,那个所长皱着眉头看了眼黄三,说多少年前的事了,幸亏你还记得牢。
黄三说熟人里谁死了谁活着你还能记不清楚?不是我多事,我那天在街上走着
走着,猛然抬头看见了他,还真以为是在大白天里撞见鬼了,吓得我头发都立起来
了。我明明在派出所里看见过他的死亡证明,现在突然又看见他手里牵着儿子在街
上走,这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能不说给他吗。
白小化说:“孟所长,我真弄不明白,我活得好好的,在派出所里怎么会死了
呢。”
“这么多年了,”孟所长指了指黄三说,“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我怎么会记错呢。”黄三不满地说,“我那次看得明明白白,那个死人的名
字一笔一画写得就是白小化三个字。”
孟所长说:“也许是别人还有叫白小化的。一个中国这么大,重名重姓的人太
多了。”
“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黄三看着他的亲戚,更加不满地说,“白小化没看
见过他死后的记录,他可以怀疑我。但我就是在你手里看见的,你怎么也不相信我?
记得我当时还给你说,我家的电视机就是在这个白小化的店里买的。你看这样好不
好,你带着我和白小化到那个派出所里去一趟,找出他的名字来看一看,他是死是
活不就弄清楚了。”
白小化看见孟所长一脸的不愿意,好像接下来就要找理由回绝黄三的要求了。
白小化心里着急,便立马接着黄三的话说:“孟所长,这件事情对于我确实是件大
事。就麻烦你帮帮忙了。”
黄三说:“你明明还活着,却被人莫名其妙地弄成死人死了六年,这当然是件
大事。”
下午,白小化看着那个户籍员找出了他的名字,看见他的确在六年前就死了,
并且是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时,他惊讶得几乎连气都不会喘了。他直着目光看了看黄
三和孟所长,又转脸去看了看户籍员和外面的阳光,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死去六年
了。现在的他只是他的灵魂,站在一张薄薄的纸的后面,在遥望着眼前的人和一个
无比陌生的世界。
黄三看着白小化惊讶的表情,如释重负地笑着说:“我没有开玩笑吧?这可真
是件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事了。”
“是有些奇怪。”户籍员也异常惊讶地看着孟所长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白小化则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人,喃喃地说:“到底是谁让我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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