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休庭的时候,白小化依然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肚子杂草。他呆坐了几
秒钟,突然很想听听儿子的声音,就起身走到走廊的尽头往家里打电话。
电话一通,白小化脱口就说:“杨杨还在家里吗?”
“您看看都几点了,”罗湘在电话里似乎是笑着说,“幼儿园里一会儿都快吃
午饭了。”
“杨杨出门的时候还哭闹吗?”白小化的眼睛看着窗子外的一株树,问道。
“你们一走他就不哭了,还吃了一个煎鸡蛋呢。”罗湘说。
“你放下电话后去地下室里看看还有没有西瓜。没有了就先到门口买一个,回
来放在冰箱里冰着。杨杨下午回来后肯定要吃。”
想了一想,白小化又说:“买完西瓜你再去超市里买点绿豆回来,下午早点煮
些绿豆水凉着。杨杨昨天回来是不是就吵着要喝绿豆水了?还有,买绿豆的时候顺
便再买上两条苦瓜,天这么热,家里好几天没吃苦瓜了。”
“绿豆水还要冰吗?”罗湘问。
“不用。”白小化用食指在玻璃上胡乱画着一个图案说,“记得下午早一点把
苦瓜冰上。”
挂上电话,白小化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空落落的,像是里面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掏
着。他的眼睛茫然无措地在窗子外面转了一圈,看着一只迅速掠过树梢的小鸟,才
想起来刚才忘了问一下罗湘,杨杨喝水的杯子带没带。他想重新打一次电话问问罗
湘,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打。
即使没带,老师也总会有办法让孩子喝水的。白小化看着远处的天空想。
昨天下午他们一回家,杨杨就抱住了汤惟的腰说:“妈妈,我喝水的杯子里有
尿了。”
“喝水的杯子里怎么会有尿?”汤惟低头看着儿子说,“是不是看见爸爸给你
买了印着蓝猫的新杯子了?”
“真的是小朋友在我的杯子里尿了尿。”杨杨仰着头说。
“你们老师呢,她们在干什么?怎么不管管小朋友?”
“我们柳老师在离婚,大李老师的妈妈生病了。妈妈,你和爸爸会离婚吗?”
“你怎么知道柳老师在离婚?”汤惟笑眯眯地看着儿子问。
“我们睡觉的时候,柳老师总是悄悄地哭,这是她给生活老师说的。她还说,
真想去趴在火车轨道上死了。”
汤惟抬头看着白小化,说他们老师这个状态还怎么教孩子。要不,这些日子先
不要让杨杨去幼儿园了?
白小化满脑子里都在回想着官司的事,就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儿子,说:
“还是去吧,等明天案子了结了,事情彻底处理完了,我们再带着他到海边多玩几
天。”
白小化遇到黄三的那天,他原本设想先带着儿子看场电影,然后再去超市里买
些物品,第二天带着老婆孩子到海南去玩。他被黄三拦住时,正是从电影院里出来,
牵着儿子走在去超市的路上。
后来,完全是这场莫名其妙的官司,打破了白小化带着老婆孩子去看大海的计
划。
白小化本来就喜欢大海,有了儿子后,他就更喜欢带着儿子去看海了。白小化
喜欢大海和天空一样的湛蓝与无边无际。他们居住的这座城市没有海,但白小化当
兵时当的却是海军。第一次跟随着舰队开进太平洋的深处时,白小化突然就被大海
的气势和颜色惊得目瞪口呆了。在海上,他发现大海甚至比天空还要辽阔和无垠。
天空在他眼里是有边缘的,像一口锅一样扣在海面上,而在那口锅的边缘外延伸着
的,仍然是看不到边际的海面,无穷无尽地伸展在他的目力不能测到的地方。
他每年夏天带着汤惟和儿子到海边去玩,都会给他们讲他当年站在甲板上看见
的大海。他说大海是一个圆圆的球状,但海水的颜色却不是蓝色的,而是鲜艳透明
的红色。他这样讲的时候,儿子就会站起来,指着面前的大海,说爸爸一定是在撒
谎,海水明明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的晴朗。
看见白小化在笑,杨杨又说:“大海也不是球一样的圆形,它睡醒的时候是波
浪形的,睡着的时候就是纸一样平的,它的纸边就是我们坐着的沙滩。”
这时候汤惟也会在一边哧哧地笑,说我们都看见了,除了日出和日落的那一瞬
间,会有一条红色的带子铺在海面上,像一根很长很宽的海带在那里摇曳,海水怎
么会全部是红色的呢?那一定是你们长年累月在船上呆得久了,睁眼闭眼看见的都
是蓝色的天空和蓝色的大海,所以你们的视觉就产生了错位和变异,变得像色盲一
样了。这也许跟我们看黑白照片是一个道理,我们在底版上看见的白色,洗出来的
却一定是黑色。
“我们一船的人,不能都是色盲吧。”白小化想起他把同样的话告诉头一个老
婆严静时,严静开始也是这么怀疑的,就笑着说,“你们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海里,
大海深处的颜色,没有亲眼看见过它的人是无法想象得到的。”
白小化挂断了电话,罗湘才看见杨杨喝水的杯子忘了带。她匆匆地走到桌子前
拿起杯子,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送到幼儿园去。仅仅是犹豫了一会儿,罗湘还是把手
里的杯子放下了,继续坐回去想着家里的事情。
罗湘是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的。这些日子,她所有的空闲都在想象着,她跑出
来的这两个月里,家里的情况会怎么样。她的母亲和她的姑姑,不对,应该是她的
两个母亲,还会不会因为她应该跟着谁生活在不停地争吵。有时候她在一边看着杨
杨,觉得一个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是多么的幸福。至少他在长大了之后,不用重新选
择该跟着哪个母亲去生活。
罗湘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知道了自己有两个母亲的。那天学校里组织为
一个得了白血病的老师捐款换骨髓,她提前从学校里回了家,准备向母亲要五十块
钱捐给那个老师。别的同学都捐十块钱,罗湘的兜里也有十块钱。但是罗湘想捐五
十块。那个老师做过他们的班主任,罗湘特别喜欢她。罗湘不想让她死。
走进院子里,罗湘又听见了母亲和姑姑的吵架声。她们已经吵过无数次了。但
是令罗湘一直奇怪的是,她们吵架的时候,只要罗湘一回到家里,她们的争吵声就
会戛然而止。并且,她们还会在看见罗湘的第一时间里,迅速把笑容挂到冰冷的脸
上,然后又像亲人一样亲热着,重新在那里说说笑笑。好像她们刚才的争吵,只是
演员们在登台演出前的一次彩排,或者是罗湘的一种错觉。
但是在这个下午,罗湘站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下,看着浓密的绿叶间火焰一
样盛开着的石榴花,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罗湘终于弄明白了她们
反复争吵的原因,竟然就是她自己。
罗湘听见母亲说:“你现在想起来要她了。刚生下她的时候,你怎么两手一推
就不要了?”
罗湘的姑姑说:“到底想要多少钱你开个口吧。五万行不行?她就是在这里天
天吃御宴,十五六年的工夫,这笔钱也足够了。”
罗湘的母亲说:“你要是拿着这些钱当钱看,就揣着它到水塘里砸水听响声去。”
罗湘的姑姑说:“她终究是我身上挖下来的肉。给你这些钱你现在不要,日后
她知道了谁是她的亲娘,自己回去了,你就一个子儿也捏不到手里了。”
罗湘的母亲说:“她愿意做白眼狼那是她自己的事,多少银子也买不来一颗人
心。”
在这之前,罗湘无比羡慕姑姑家的生活。姑父原先是一个老师,后来不教书了,
自己开了家糖稀厂。再后来又发展到了现在的饼干厂,生产的饼干出口到韩国去了。
姑姑家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罗湘听母亲说过,她的姑姑当年为了既能生下一个
儿子,又要保住丈夫的饭碗,曾狠心地把一个刚生下的女儿送给了别人。当时,她
的姑姑听接生婆说又是个女孩时,一扭脸,竟然瞧也没瞧那个孩子一眼。
罗湘的母亲这样讲的时候,罗湘还曾经在心里想,自己要是姑姑送给别人家的
那个孩子就好了。如果是这样,她有一天重新回去了,就会像姑姑家的两个孩子一
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他的父亲,现在是靠着在姑姑家的工厂里干活来养活他
们一家人的。她穿的所有好看一点的衣服,也都是姑姑买给她的。
事实是从那个下午,她的姑姑和母亲相继发现罗湘站在石榴树下面,听见了她
们彻头彻尾的谈话开始,罗湘所面临的就是没有休止的选择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
把口不能言的青菜,被两双手撕来扯去地夺着。两双手都想握紧她,都想把她抓在
手里,但是却没有人关心她浑身的叶子,是不是已经被她们相互抢夺的手指抓烂了。
想到从家里跑出来的前一天,两个母亲的打斗,罗湘就悲伤得不想继续往下想
了。她站起来看了看桌子上的杯子,又犹豫了一下,决定打个电话给白小化,问问
他还用不用给杨杨送杯子去。但是罗湘打了两次,白小化的手机都关着。罗湘不愿
意给汤惟打。如果她给汤惟说忘了给杨杨带喝水的杯子,不知道那个女人下午回来
后脸上又会是一种什么颜色。因为两滴香水,罗湘已经领教过了汤惟的不近人情。
罗湘觉得还是白小化这个人好,她来后的这两个月里,他对她说话从来都像是对他
的家里人说话似的,没有半点不和气。他唯一的不好,就是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
拼命地抽烟,把家里弄得像一个烟囱。他则像一只从烟囱里钻出来的猫,一身的烟
味,无精打采。
白小化的电话不通,罗湘干脆就把杨杨喝水杯子的事撂下了,准备先下楼到小
区门口买了西瓜回来,然后再到超市里去买绿豆和苦瓜。罗湘想人一天不喝水是渴
不死的,书上和电视上都说过,人即使不吃不喝也能挺过去七十二个小时。况且,
杨杨在幼儿园里并不是没有水喝没有饭吃。她从家里跑出来的那天,才真正是一天
没喝水,一天没吃东西,还流了一天的眼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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