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小化打的这场官司被报纸披露出来之后,他的死讯速地成了街头巷尾的一个
笑谈。白小化从街上走过去,一些认识他的人和他打过了招呼,就会在他的身后指
着他的背影告诉旁边不认识他的人,说刚才走过去的这个人就是白小化,就是那个
死了六年,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人。一个人死了六年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是不
是有点怪怪的?
白小化也觉得自己怪怪的了。这种表现首先是他不喜欢在白天出门了。好像他
真的已经死了,现在每天走在太阳底下的那个白小化,只是一个还没有随风消散的
魂魄而已。
让白小化决定打官司找出自己真正死因的,是他的头一个老婆严静。那段时间,
白小化因为无法弄清楚自己的死因,天天在外面独自喝酒。他和黄三的亲戚孟所长
去派出所查清自己确实是在六年前死了,并且是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后,孟所长在晚
上的酒桌上告诉他,能真正弄清他死因的,恐怕就只有他们原来的那个派出所长了。
但是那个家伙,却早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死了。
自己没有真正死,他为什么偏偏在车祸中死了呢?
这一天白小化喝着酒,突然就想到了交警队。他想自己是因为交通事故死的,
那么交警队里就一定会有当时的档案。如果到交警队去查一下事故记录,那么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不就水落石出了吗?白小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了半天,以为
自己就要弄清楚自己真正的死因了。
白小化兴冲冲地找到了交警队的事故科,没想到科里的两个人听完他的意思哄
然笑了,其中一个还把喝到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喷茶水的交警笑完了,就像派出
所里那个户籍员一样,先是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似笑非笑地说:“你开的什么国
际玩笑,是不是喝多了?你人还好好地活着,又亲自说自己没出过任何交通事故,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你的事故记录。”
白小化说:“我看得很清楚,在派出所的档案里,他们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是在
六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的。”
“那你就回派出所找他们去。”另一个交警说,“我们这里不可能出这样的纰
漏,要是有这样的事不就是胡扯淡了吗!”
白小化还想进一步解释。喷茶水的那个交警却站了起来,一边往杯子里续水,
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们这里也不可能给你造个假记录出来。你
还是该回哪里找就回哪里找去。退一万步讲,如果真像你说的,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这么大的责任我们现在也不可能给你承担。不是说冤有头债有主吗,谁给你制造的
麻烦你还是找谁去。”
白小化想,我要是知道是谁让我这么死的,我还会来找你们吗?我的脚底板子
刺挠了,嘴巴子痒痒了,我就像驴一样拉着架子车去跑上一圈,然后到木槽里用干
草蹭蹭嘴巴子。
从交警队出来,白小化看着落在车玻璃上的太阳光,觉得手和脚都有些软了。
他把车停在交警队对面的一条便道上,取了一张报纸坐在一棵树下,看着进出交警
队的人,继续想着到底是谁让他死的,为什么非要让他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在交警队门外坐到了太阳偏西,白小化把所有从社会上和书本里汲取来的思想
开仓放粮一般都打开了,也没想明白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可理,白小化索性就不想了。他站起来,准备打电话叫上两
个朋友,再到城外找个地偏人静的地方喝酒去。
白小化刚弯腰从车里摸出手机来,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就抵到了他的车前,差一
拳头就顶在了他的车头上。白小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突然顶过来的车,心想自己真
是倒霉透了,车停在这里不动还会差一点被人拱上。他从车头上慢慢地移动着眼睛
往上看,想看看差点拱了他车的人长了副什么样的尊容。没想到眼睛里看见的竟是
严静。严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嘴角还和原来一样,习惯性地挑着一缕似笑非笑
的笑意。
从离婚后,白小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到现在七年了,他发现她几乎还是原
来的样子,只是头发比他们离婚前短了。原来严静的头发很长很长的,蓬蓬松松地
披在腰际。白小化和她做爱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把头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痒痒地
覆在白小化的脸上。白小化想起他们离婚前最后一次在一起,她给他说的最后一句
话就是要白小化永远记住她的长头发。她说离婚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把
头发剪了,以后再也不留长头发了。
对于严静,白小化心里还是存着很多内疚的。他明白自己当时如果坚持不同意
离婚,她还是会留在他身边的。她之所以吵着闹着死活要去离婚,只是看透了白小
化想孩子都要想疯了的心思。她是个十分善良的女人,她不想让白小化左右为难。
和汤惟结婚后,白小化时常想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和东西都是怕对比的,女人更
是这样。他先后和两个女人生活过,就更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是可以调教的了。白小
化觉得这和绘画一样,有些女人可以用各种色彩调出无比亮丽和撼动人心的层次来,
而有些女人你越花心思,调出来的可能越是令人厌倦的一塌糊涂。
当兵时在海上漂了五年,白小化在军舰上唯一养成的习惯就是读各类杂书。从
部队回来后的这些年里,他除了经营手里的各种店,除了不得已的应酬和陪老婆陪
孩子外,剩余的大多数时间几乎还是在翻弄各种书。他的床头和家里角角落落,甚
至地板上和卫生间里都散落着几本书。和严静离婚前,严静如果看见白小化坐在马
桶上看书,她就会戏谑地说白小化没上大学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他读过大学,也应
该去做一名教授。
和汤惟结婚后呢,汤惟则嘲笑白小化像个开书店的,脚踩屁股坐的都是纸片子。
汤惟说真不明白一本破书有什么好看的。过去那些想考取功名的人日夜地死读书,
是为了书里的黄金屋和颜如玉。你现在既有了黄金屋,还先后娶过两个如花似玉的
女人,还想什么?都是你头前的老婆自己不能生孩子,看见你坐在马桶上看一夜的
书她也不敢说你,结果就惯出了你一身的臭毛病,现在改也改不掉了。
白小化最不喜欢汤惟把她和严静比来比去。他说我看书的习惯是在部队里养成
的,你最好别无中生有地去损别人。你先看看你,除了会生个孩子会花钱逛街,到
底还会做什么?店里的事情你从来都没有插过手。汤惟说对于你头前的老婆来说,
会生孩子就是我和她的天壤之别,我只凭着会生孩子就能把她彻底打败。
白小化给严静拉开车门,看着她短短的头发,心里突然蔓延上了一层黏稠的伤
感。他勉强地笑了笑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严静说:“听说你的儿子已经六岁了。”
白小化听母亲说过,严静再婚后还是没有孩子。他怕刺痛了严静,就含糊地点
了点头。
严静说:“我一上午都在满城里找你,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了。”
离婚后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白小化不知道严静为什么找自己。他就沉默着,
等着严静下面的话。
严静见白小化在沉默,她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说:“我昨天到玻璃市场里
去给新房子做厨房的推拉门,恰巧到了黄三的店里,才从他那里知道了你现在遇到
的事情。我早上想到你妈的家里去问问情况,在小区门口遇上了你爸,你爸说你妈
因为这件事都已经脑溢血住院了。”
白小化点点头说:“我至今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是谁让我死的。”
严静说:“我来找你就是想给你说一件几年前的事情,看看对你有没有用。”
“几年前的事情?”白小化说,“你和黄三一样,几年前就知道我死了?”
“不是。”严静说,“咱们离婚后,我曾经到银行里去找一个熟人贷过款。他
当时开玩笑说,我和你离婚了,资金肯定没有原来那么雄厚了,到时候如果还不上
贷款,他就只能想办法给我做成一笔呆账了。我问他怎么做,他说瞒天过海的办法
多的是,最狠的,就是想办法把贷款的人做成死人,然后将呆账核销掉。”
看见白小化听得有些发呆,严静又说:“我就是想找到你问一问,你在咱们离
婚之后有没有贷过款。”
白小化说:“我去济南后,的确是回来找人贷过一笔二百万的款,但我半年后
就还上了。”
“岔子会不会就出在这笔钱上呢?”严静说,“我刚才打电话咨询了一下银行
里那个朋友,他说你的情况很可能是被人做成呆账了。他说现在的银行里一年就会
有多少亿的呆账死账。那些呆账死账,大部分都是被人相互勾结着造出来的。”
“但是我贷的钱的确是还上了。”白小化说。
“我想会不会是这样,”严静说,“你是已经还了那笔钱,但那笔钱会不会在
你还的过程里被人设着圈套做成了呆账?如果是这样,那笔钱就有可能是被人私下
里侵吞了。”
“肯定不会。”白小化说,“帮我办贷款的人是我最铁的一个哥们儿。我们就
差一个头磕在地上,拜把子结成亲兄弟了。他怎么会这么糟践我。”
“你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好。”严静说,“要是这样,看来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我那个朋友说,你要想找出是谁让你死的,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去把派出所和交警
队一起告上法庭。这样,不用你四处去找证据,他们自己就会来替他们找证据了。”
白小化看着严静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说我的脑子真是僵了,怎么就没想到这
个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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