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新开庭后,白小化坐回到空气凝滞的审判庭里,心里还是一样的烦乱。似乎
全世界的杂草都想从他的心里拱出来,在他的心里长出一片辽阔的草原,然后在上
面放牧着全世界的牛和羊。
有几分钟,白小化觉得自己的心里被那些杂草扎得就要发疯了。他闭了会儿眼
睛,想着前些天和严静在一起时的情形。白小化想那是把心切碎了放在榨汁机里搅
拌着,心里这样烦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今天对于他来说怎么也应该算是个好日
子。在这样一个好日子里,他的心里为什么还会这样烦躁不安呢?
白小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当过五年海军,随着军舰在海上漂过五年的人,自
己的眼睛里是见识过真正的大风和大浪的。他带着儿子到海边去看大海,给儿子讲
那些大风大浪的时候,因为没法让儿子明白米的概念,他就经常拿着他们居住的楼
层去给儿子比划。他经常声音夸张地说知道吗儿子,那些大浪比我们现在住的楼房
还要高呢。
那个时候,儿子总会侧着小脑袋看着他,问他怕不怕那么高的大浪。
爸爸怎么会怕呢?他每次都会在儿子的眼前晃晃拳头,说爸爸永远是个不怕风
浪的人。
但是,在打这场官司的过程中,随着谜底一层一层揭开,白小化却觉得自己再
也不是一个不怕风浪的人了。他的心理防线就像一条溃堤的大河一样,一点点地,
被这场从天而降的洪水冲烂了。他在夜里开着车,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看着夜色里
那些被黑暗团团包围住的灯光,看着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被黑暗吞噬着的角落,就
会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让他胆战心惊。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是在一盏盏路
灯下逃窜一样地开着车,才能惊惶失措地回到家里。
而随着心理防线的全线崩溃,白小化又在一天里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生理防线
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垮塌了。就像一支燃放过后的焰火,再也不能在爱的天空
中重现哪怕一刹那奔放的生机了。
这件意外的事情也是突然而至的。那天白小化陪着严静去医院看望母亲,他的
父亲看着他们,说你妈以前最喜欢喝严静炖的鸡汤了。今天严静来了,你们就一块
儿去买只鸡,让严静回家给你妈炖个汤去。
从医院出来,白小化和严静去市场挑了一只鸡,回到了白小化父母的家里。严
静在厨房收拾鸡时,白小化站在一边看着,准备随时帮严静开开水龙头,或是在严
静需要刀时把刀递到她的手里,打一些诸如此类的下手。开始白小化并没有和严静
做爱的想法。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死了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那种心思了。但看
着看着,白小化就感觉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里,他就特别想和她亲热亲热。
等严静洗好了鸡装进锅里,放到炉子上点了火,从厨房里走出来,白小化就从
后面一把抱住了严静。他在和严静离婚之前,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从后面抱住严静的。
他喜欢嗅着她头发上飘荡起来的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和她一起到床上去。
严静好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拒绝。严静的头发上飘散着的还是和从前一样
的气息,他们也还是像以前那样在床上热烈地拥抱着。但是抱着抱着,白小化就渐
渐地松开了环绕着严静的手。他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再也不能像从前
一样和这个女人荡气回肠地相爱了。
那个上午,一直到炉子上的鸡汤炖出了扑鼻的香气,香味缭绕着串满了房间,
白小化也没有和严静做成。白小化傻呆呆地坐在床上,任凭严静默默地靠在他的肩
头上,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手背。他想自己真的是已经死了吗?
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白小化开始夜夜失眠,夜夜坐在客厅里没完没了地抽烟
了。他害怕看见床,更害怕看见汤惟那些温柔和暗示的眼神。结果就弄得汤惟每个
早上从卧室里出来后,都要挥舞着毛巾驱赶满屋子的烟雾,然后横鼻子竖眼睛地嘲
讽上他一顿。
汤惟每次讥诮白小化,白小化都会慢慢地走到窗子前,眼神茫然地看着窗子外
面的世界。弄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倒霉的事情,在天空下的某一个角落
里等着他。
旁听席上的喧哗让白小化的心里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悸。他看着那些法官,
忽然不想知道最后的审判结果了。他张望了一下窗子外面晴朗的天空,只盼望法官
能早一秒钟结束这个荒唐透顶的案子,让他早一秒钟到幼儿园里去接回儿子,和儿
子共同去分享一块冰爽甜蜜的西瓜,或者一碗甘甜的绿豆水。然后把儿子举在头顶,
听一听儿子小河水一样哗哗流淌的笑声。
这一天的天空中一直没有半朵云彩,好像所有的云彩都被上帝收进了袋子里,
藏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山洞里。没有云层的遮挡,白色的阳光就能理直气壮地暴
晒着这座城市的街道,楼房,树木,暴晒着一切它想暴晒的角落,比如杨杨所在的
幼儿园空旷的小操场,操场上停着的那辆接送孩子们的面包车。
天空中虽然没有一丝云彩,但这好像一点也没影响到杨杨要孵出小鸡来的念头。
杨杨一动不动地趴在幼儿园接送车最后排的坐椅底下,一直都在等待着肚子里的鸡
蛋孵出小鸡来。他是趁着小朋友们拥挤着下车的机会,躲过了柳老师的眼睛,趴在
了座椅下面的。
现在,他已经趴到浑身都是汗水,嘴巴里也干渴了,可是小鸡还是没有从肚子
里孵出来。杨杨有些着急,他从坐椅底下爬出来,悄悄地扒着车窗的玻璃往外看了
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老师和小朋友也看不到。他跑到车门前扳了扳车把手,
想把它拉开,但是拉了半天也没有拉动,车门已经被那个开车的叔叔给锁死了。车
门拉不开,他又挨着个地去摸了遍车窗。他发现这个车窗上的玻璃和爸爸车上的玻
璃不一样,没有一个按钮能够让它们落下来。
杨杨在车里转了一圈,发现找不到能够下去的地方,就又趴回到了最后一排的
坐椅上,继续等待着从肚子里孵出那只小鸡来。
从上车后被柳老师塞到后排座位上的那刻起,杨杨就想好了,他要在小朋友们
下车的时候,偷偷地钻到车座子的底下,趴在那里把肚子里的小鸡孵出来。他想如
果到了教室里,老师会不停地带着他们做游戏和学习,那样他就不能一直趴着了。
而妈妈和罗湘姐姐好像都说过,不趴着小鸡就孵不出来了。
他准备把孵出来的小鸡送给柳老师。这几天,杨杨躺在小床上都是假装闭着眼
睛在睡觉的,他发现在小朋友们都去睡觉的时候,柳老师就会坐在一个地方偷偷地
流眼泪,像小朋友欺负了她一样。杨杨想离婚一定是和他感冒了去打针一样,是很
疼的。要不柳老师怎么会因为离婚而不停地哭呢?
早上上车的时候,杨杨看见柳老师还是没有对着他微笑。而在以前,柳老师最
喜欢对着他微笑。杨杨想如果他把肚子里的小鸡孵出来,送给柳老师,柳老师也许
就不会哭了,也不会给生活老师说她要去趴在火车的轨道上死掉了。
杨杨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要死。有一次他和爸爸看完电影出来,有个人就拦
住了他和爸爸,说他爸爸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在家里,他听见妈妈也在说爸爸已经
死掉六年了。而从那个人在街上说爸爸死了开始,爸爸好像就不爱他了,既不带着
他去看大海,也不到幼儿园里来接送他。现在呢,却是他最喜欢的柳老师也要去死
了。
杨杨不想让柳老师死,他想让柳老师每天都看着他微笑。
趴在坐椅上,想着肚子里就要孵出来的小鸡,想到柳老师看到小鸡后对他微笑
的样子,杨杨就顾不得口渴了。他把脸放在了手背上,觉得自己趴着睡一会儿觉,
也许肚子里的小鸡就会孵出来了。罗湘姐姐在下楼的时候说,鸡妈妈是要趴在那里
趴好久,才能孵出小鸡来的。罗湘姐姐还说,鸡妈妈在孵小鸡的时候,是会几天不
去喝水,也不去吃东西的。
只要能孵出小鸡来,能让柳老师对着他微笑,杨杨想他也可以几天不喝水,几
天不吃东西。他一定会像鸡妈妈一样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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