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法庭里走出来,白小化深深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
太阳。尽管地面上和空气中还是热浪翻滚,但太阳的颜色已经不那么惨白惨白,让
人望着就生恐惧了。现在,它好像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在褪去了耀眼的青春的光
辉后,不得不在脸上擦了一层看似红润的胭脂。
警车开走了。白小化看着法院空荡荡的大门口,突然觉得心里比那个空荡荡的
大门口还要空。它的里面既没有炎热的空气在流动,也没有丝毫的阳光在照耀,没
有哪怕一丝从死里复活了的东西在萌动。
在前面所有庭审的过程中,白小化一眼也没去看被告席上站着的几个人。他的
眼睛一直拒绝看见他们,或者说是惧怕看见他们。这种拒绝和惧怕,是从白小化知
道了自己的真正死因开始的。那一天白小化开着车给汤惟说着他们,说着说着,他
的手突然就哆嗦得连方向盘都把握不住了,吓得坐在一边的汤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白小化甚至在心里一想到那几个让他死了多年的人,就会浑
身哆嗦。
让白小化死了六年的四个人里,除了那个派出所长已经死了,其余的三个人里,
竟然有两个是白小化的朋友。白小化到济南经营电脑后,每年春节回老家过年,都
一定要和这两个朋友喝醉一场。而从济南回来后的这半年里,他更是三天两头和他
们泡在一起。他们喝酒他买单,他们洗脚他买单,他们找女人还是他买单。若是他
们谁的爹和娘做寿了,生病了,更是他买单。在白小化的心里,他们三个至少是桃
园三结义一样的生死兄弟。
怎么会是他们呢?白小化白天黑夜地想,老天爷的这个玩笑可真是开到天上去
了,大得没边没沿了。白小化坐在黑暗里抽着烟,想着他们两个人,觉得自己像是
在反复地做着一场离奇的梦。他在这个离奇的梦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情
形如同圣经故事里古埃及的法老们做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梦一样。他在这个梦里进进
出出,所有的结果也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死在朋友的手里,
更没想到过他的死会有那么一个浅白的谜底。
白小化的这两个朋友,一个是刘大明,在商业银行里工作。另一个是在法院里
上班的牛建。他们都是白小化在和严静离婚的那一年认识的。
白小化最先认识的是牛建。那些日子里严静天天闹着和白小化离婚,白小化就
天天躲到外面找人喝酒,借酒消愁。白小化在那一个月里极其想不通的是,一个把
孩子栽植到她子宫里都不能成功生育的女人,你不嫌弃她,她哪里又来那么大的勇
气,天天逼着你和她离婚?
后来,白小化发现严静是铁了心的,他就不得不去找了一个熟人,想打听一下
财产分割的情况。他和严静共同经营着一家电视机专卖店,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处
理这个店。如果两口子离婚了还在一起经营,这种局面至少是他白小化不能接受的。
那样的话,他就不知道每天都要怎么和离了婚的老婆说话了。
牛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人介绍来和白小化认识的。后来白小化才逐渐弄清楚,
牛建原来只是公安分局里一个开车的司机,给他当政委的姐夫开车。后来他的姐夫
调到现在的区里当了公安局长,牛建也跟着鸡犬升天,被交换到了这个区的法院里,
并且在短短的几年之内,一步一步上升到了副院长的位置上。
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牛建说他还是有些天分的。“什么东西都怕浸着。”牛
建有节奏地弹着烟灰,看着白小化说,“一个人天长日久地在一样东西里泡着,就
是块石头,也会被那样东西浸泡得比那个东西还那个东西了。比如你,鼓捣了这些
年的电视,肯定是把电视上每一个细小的部件都烂在心里了。”
白小化和牛建第二次喝酒的时候,牛建就带来了一家商业银行的主任刘大明。
牛建给白小化介绍完刘大明,就在白小化的肩上拍了拍,笑着说:“我给你带
来的这位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财神爷。你这一离婚,财产猛然分割出一半去,往后的
资金上肯定会有缺口。到时候他就是你的大树了。”
“你们都是我的大树。”白小化看着牛建,笑着说。
白小化当时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他想在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小地方,一个区法
院的副院长和一家商业银行的主任,肯定都能在关键时刻拉他白小化一把。
但白小化从来没有想到过,围绕着他贷出来又还回去的那二百万块钱,先是交
警队的那个家伙做出了一份事故证明,悄没声息地让白小化消失在了一场虚假的交
通事故中。接着是派出所里那个所长如法炮制出了一份白小化死亡的证明。然后是
牛建以法院的名义出具了债务人白小化死亡后已无财产清偿能力的法律意见书。最
后登场的当然就是导演刘大明了。他不慌不忙地拿着众单位提供的这些证明书,大
摇大摆地去做出一笔呆账核销掉了。
白小化站在幼儿园的楼上打电话回家的时候,罗湘还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流泪。
她上午去超市回来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到路边的话吧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说
她离开家后她的母亲就着急得病了,至今没好。而她那个患白血病的班主任老师也
在昨天去世了。父亲在电话里叹息了一声,说回来吧孩子,我们都不再抢夺你了,
你愿意在哪个家里生活,就可以在哪个家里生活。
罗湘看见来电的号码是白小化的,就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抓起电话来。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白小化在电话里急急地问道:“杨杨呢罗湘?”
罗湘看了眼对面墙上的钟说:“现在离接他还有一个小时,他还在幼儿园里呢。”
“我们现在就在幼儿园里,但幼儿园里根本就没有杨杨的影子。你早上到底把
他交给了谁?”
白小化的声音像是火焰一样烧灼着罗湘的耳朵和心,烧得罗湘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颤抖着声音说:“我把他交给了那个柳老师。”
白小化说我们在幼儿园里找遍了都没找到杨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柳老师
去了哪里,更没有一个老师看见过杨杨。你真的认准了是那个柳老师吗?你再想想。
“真的是她。”罗湘说,“真的是杨杨说的那个要离婚的柳老师。我把杨杨抱
到车上,她就把他领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我是看见车开走了才回来的。”
说到车,罗湘的心一下子就缩紧了。她突然想起了吃早餐时,她给杨杨说的那
些从肚子里能往外孵小鸡的话。
罗湘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傻了。她哭着说你们有没有到幼儿园的接送车
上去看看,杨杨早上吃鸡蛋的时候,说他要从肚子里孵出一只小鸡来。
白小化没有再说话,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哆嗦了起来。他一边歪歪斜斜地跑着,
一边拼命地喊着杨杨。他进幼儿园的大门时看见了那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它像一只
停泊在沙滩上的小乌龟,停在那块空阔的操场边上。他记得两个月前那里曾经有一
棵高大的梧桐树,但是现在,那棵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白小化砸碎玻璃钻进车里,看见杨杨还趴在最后一排坐椅上。白小化心疼地想
儿子肯定是哭累了,睡着了。白小化摇晃着身子扑过去,轻轻抱起了儿子,又轻轻
地在儿子的小脸上摸了摸。他发现儿子除了已经不会呼吸,神情真的就跟睡熟了一
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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