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故事最初的设想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断和意象,云雾缭绕的高山,幽暗潮湿
的森林,巨大的树干下面生着无数五颜六色的蘑菇,宁静的小村庄,不知从哪一代
起始的迷信习俗,童心的单纯及世界的浩渺……这些意象在一个炎热的南国夜晚浮
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努力在它们中间寻找一种逻辑和关联,最终连缀成这个故事。
而我并不长于讲故事,也从未试图用情节编织一张严密的,环环相扣的大网来
吸引读者。就这篇小说而言,我在敲打键盘的时候脑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主
题,它来源于一种模模糊糊的情感,包含了对乡村和童年的追忆,以及对神奇事物
的向往。而当我开始营造这样一种气氛和环境的时候,我发现它并不受我的控制,
反而牵着我的鼻子走。春儿,英哥和黑豆就活在那样一个地方,走着,笑着,活动
着,我却成了躲在暗处的观察者,只能被动地记录他们的行为和遭遇———这也是
写小说这项活动吸引我的原因所在。当我构建起一个虚幻的世界,设计出生活在其
中的人物之后,他们便慢慢地成长,不受我控制而要走他们自己的道路,下一幕将
要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知。
还是回到《水痘》上来。它的产生虽属偶然,我对乡村的眷念却来自实实在在
的生活。我在北京远郊的周口店长大,要上学才离开那里,直至大学毕业的每一年
寒暑假都在山里的奶奶家度过,扎手的酸枣树,清水奔涌的水渠和夏夜里的萤火虫
构成了童年最深刻的记忆。这些经历使我亲近乡土,那种贴近自然本质的生活和情
感状态成为我在写作《水痘》的时候最想要表现的东西。然而我失败了,我无法跳
出自身经验的窠臼,不自觉地用奇幻的山村去对应身处的现实城市,处处都透出城
市,成年人和现代生活的反面,而刻意地躲避和反对,正是无法摆脱都市气的明证。
一位真正懂得乡村和孩子的作者不会像我这样去写。
这篇小说从完成到发表,隔了近一年的时间。编辑老师说,你写个自述吧,关
于你自己和《水痘》。我自己无甚可表,平常人而已,唯一值得一提的经历是大学
毕业后到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工作了一年半,享受了地中海的柔软沙滩和温暖海水。
阿尔及尔城中那些榕树联结成阴的广场和围着许多蜜蜂的甜点铺子,是我最喜欢流
连的地方。买一盒涂满蜂蜜和糖霜的当地甜点,从人家墙头探出的无花果树下面经
过时,我时常胡思乱想,偶然蹦出的一些灵感转瞬即逝,那时候我就想过写一个关
于乡村的文章,却始终没有成形的想法。直到去年出差广西,晚间在宾馆黑漆漆的
花园里头闷坐,坐到夜深人静,露水湿透了凉鞋,才有了这个关于山村和孩子的小
故事。
聋哑少女害怕去大山外的陌生世界,大山这边有她的朋友英哥和小狗黑豆。可
黑豆也要被杀掉了,英儿一定要救它,她救得了它么?
乌村的人养狗,并不是为了看家护院,更不会把它们养肥吃掉。他们认为,狗
是吉星,是痘神娘娘派驻人间的使者,哪家有小孩子出了水痘,便杀一条狗,用血
和上酒,祭痘神娘娘的牌位,这位狗使者的阴灵便能上达天庭,向神仙们述说这家
人如何循规蹈矩,与人无争,痘神娘娘听了,便令水痘悄悄退去,脸上不留一点痕
迹。
于是凡是有小孩子还没出过痘的人家,都养着狗———须是自家养的狗方才有
效。春儿家里也有一条,名叫黑豆,浑身漆黑如炭,额头正中印着一块指甲大的白
点子,长得十分精神。春儿最喜欢它,除了吃饭睡觉,整日和它呆在一起。黑豆也
喜欢春儿,一见她来,尾巴便摇得像风扇一般。村里其他的孩子,都不爱和春儿玩,
嫌她是哑巴,只会打手势。她的手势,除了妈妈,黑豆能明白之外,就是隔壁的英
哥看得懂。于是春儿虽然残疾,有着英哥和黑豆,日子也过得兴高采烈。
这一天傍晚,春儿和黑豆在院子外的土道上,向学校的方向张望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都快落到西边的杨树下面了,英哥还没回来。往常,他早该骑一辆吱呀作响的
破自行车,单手扶把,或干脆两手都松开,从一条缓坡上溜下来,拐弯冲进春儿家
的院子,春儿早等着他了,等着他把学校里学的生字和算术一点点教给自己。
可是今天,英哥怎么还没回来呢?一只大蝴蝶翩翩地,翩翩地从眼前飞过,飞
入一片菜花地里,停在一片叶子上,黑豆嘴里呜地一声,向着蝴蝶扑去。春儿恐它
祸害人家,吹声口哨,黑豆便停下,回头望望主人,不情愿地转了回来。
那只大蝴蝶歇了一会儿,又展开翅膀,缓缓飞向高空,春儿目送着它,见它越
飞越高,没入刺目的金色阳光里,便不见了。下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从春儿面前经
过,有的向她挤挤眼睛,有的朝她不合身的衣服指指点点,也有的向她微笑。春儿
浑然不觉,她满心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英哥去哪儿了?
天快黑了,妈妈叫春儿吃饭,叫了三遍,春儿才不情愿地进到屋里,叫黑豆仍
守在外面,看英哥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告诉春儿,她打听到在山外的镇上,有一所
学校肯收聋哑学生,一个学期要二千块钱。春儿刚才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被送
到那里,看妈妈比划着价钱,又放心了,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自己肯定不必去了。
没想到,妈妈又说:她陪着春儿一道去,给学校打扫卫生,一个月五百块钱,
管吃住,满够了。春儿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一般,饭菜嚼在嘴里,竟咽不下去,
眼睛里涌上泪花。正在这时,院子外响起一阵丁零零的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黑豆一
阵欢叫,英哥回来了。
春儿扔下碗便冲出院子,英哥站在篱笆墙外,黑豆在他脚边汪汪叫着,却不像
刚才那样高兴,倒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春儿走过去,英哥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
只手比划着,叫春儿猜他拾到了什么好东西。
春儿满心烦恼,哪有心情猜谜,撅起嘴来,眼睛只往别处看。忽然,一团手掌
大小的毛物出现在眼前,英哥手里竟托着一条还没睁眼的小狗,春儿又惊又喜,伸
手便把它接过来,轻轻抚着,它身上像棉花一样轻软。黑豆跳着脚绕着春儿狂叫,
对主人接受这小杂种的行为极为不满。
春儿不理它的抗议,只顾抚弄小狗。英哥告诉她:他们今天期末考试,下学很
早,他们几个男孩子便去河滩上洗澡,洗完了又上山去找山鸡窝,没找着鸡窝,倒
撞见被人丢弃的一窝小狗,他们一人捡了一只回去了,这只给春儿玩吧。
英哥出过水痘,家里早没狗了。春儿托着小狗,借着傍晚最后一点亮光,看出
它身上是黄色的,圆耳朵,短尾巴,可爱极了。春儿正高兴着,忽然想起那所两重
山外的寄宿学校,心就凉下来,将小狗往英哥手里一塞,叫着黑豆回家了。留下英
哥呆呆地站在外边,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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