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一个多月,妈妈忽然旧话重提,要春儿去读那所昂贵的学校。为这件事,
她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了好几回,泪水打湿了枕头,妈妈也不为所动,仍然做着举家
搬迁的准备。春儿每天都苦着脸,求英哥想想办法,眼看快开学了,她不想走,这
雾锁的大山是她世界的屏障,越过去,越过去那是什么?
这样煎熬着,苦恼着,到临走的前几天,春儿病了,身上发烧,起疹子,请村
里的大夫看了看,说是出痘了。妈妈大喜过望,连这桩事也了了,出去上学真是一
点麻烦都没有了。她立即向隔壁英哥家借了磨刀石,将菜刀反复打磨锋利,预备第
三天正午,将黑豆开刀问斩,取血以祀神灵。
黑豆仿佛知道什么似的,伏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低低地呜咽着,眼睛直直地
望着门口,半天也不见春儿掀开门帘出来。英哥看着它只是可怜,黑豆死了,春儿
也走了,他那少年欢快的心灵里,不免也有些惆怅。
而春儿,她独个儿躺在屋里,吃过大夫给的药,觉得好多了,她听不见妈妈在
外面磨刀的声音,却知道村里的习俗。到了第二天傍晚,她仍然装着不能动,其实
已经可以起床走路了。晚上,妈妈捧着粥小心喂给女儿,又用手试探她的额头,春
儿故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妈妈给她拉好被子,便出去了。
她上村里的小卖店买了黄酒,香烛,几只新瓷碗,预备明天使用。村里的小路
很黑,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借着人家窗户里的灯光留意脚下,好不容易到家,见院
子门大敞着,她吃了一惊,恐怕黑豆跑了,忙里里外外察看一番,可不得了了,不
光黑豆,连春儿也一道不见了。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英哥,他正蹲在院子里喂小狗米汤呢。春儿妈急急地问
他有没有看见春儿,他点点头,指向通往小河边的方向,说:“她带着黑豆往那边
去了。”
妈妈安置好东西,便要找她们。她前脚走,英哥后脚便绕到柴草垛后头,冲春
儿打手势,两人猫着腰悄悄转出家门,带着黑豆,一起往山谷的方向跑去。
黑豆仿佛通人事,一声儿也不出。春儿的病还没全好,此时也不顾了,满心只
想着救黑豆,英哥在前面带路,不时地向后看春儿有没有落下,这条进山的路他太
熟悉了,白天与黑夜并没什么差别。他们远离了村庄,灯火,奔跑着扑进无边的黑
暗中。英哥拧开手电,一道白光照亮几丛野草和碎石,和一条模模糊糊的小路。白
天,路两边开满了美丽的野花,而晚上,他们只能看见无数飞虫一批一批地扑向发
光的手电筒,英哥不得不用手去驱赶它们。这些长年生活在这片幽暗森林的昆虫们,
终一生没见过如此光明。
渐渐地,离家远了,他们的速度也慢下来,走进这片山谷,除非他们自己回去,
村里没人能找得见,更何况是在如此漆黑的夜里,沉甸甸的雾气积在林子里。一株
株高大的树木影影绰绰,像伫立的幽灵,它们伸出奇形怪状的枝丫彼此交接在一起,
又像一个个怪物在环抱着跳舞。偶尔一只鸟儿惊起,哀哭般的叫声响彻整片森林,
仿佛末日的歌声。
春儿一步不离地跟着英哥,黑豆紧随在她脚边,英哥走得很慢,探寻着安全的
道路。他们绕过危险的蝴蝶沼泽,春儿十分想看蝴蝶睡觉的样子,英哥却没有停下
来的意思。经过日前发现的一个野兔洞和他们经常坐着休息的一块大平石,月光透
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染得那块石头上一片银白,好像一张柔软舒服的床铺,春儿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可是他们没有休息,继续向前走,得走出平常熟悉的区域,到
陌生的地方才行。
黑豆完全不知道它的命运,兴奋地走着,鼻子里呼呼喘气。走得越多,春儿倒
觉得身上越轻松,汗湿透衣衫,不觉得冷,只觉畅快。自从知道要到外面的学校上
学,多少天她都没有和英哥,黑豆一道这么痛快地走路,林间潮湿的水汽钻进她的
肺里,带来一股清新的力量,几乎使春儿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英哥越走越慢,手电筒四处照着,到处只看见一样的树干和交叉的灌木,路已
经没有了,天太黑,没法做记号,树太密,看不见星星。英哥站住,用手电在周围
晃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迷路了。”
春儿什么也听不见,英哥停下,她也停下。很久以来,她养成了依赖的习惯,
英哥做什么,她有样学样,总不会错。她感觉到黑豆在咬自己的裤脚,便弯下身去
抚它的头,心里十分舍不得。
英哥花了几分钟时间来辨别方向,终于又开始向前走了。春儿和黑豆跟着,她
甚至希望这旅程永远不要结束,哪怕黑夜绵绵不尽也不要紧,与英哥和黑豆在一起
便什么都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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