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树市有四条主大街,东西向三条,南北向一条,三横一竖,组成了一个大大
的王字。横街的名字是解放路、民主路和自由路。竖街的名字是幸福路。
我们杨庄村也有四条主大街——不,谈不上什么主不主,大不大,其实也就这
么四条街。也是三横一竖,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王字。横街的名字是:一道街、二道
街和三道街。竖街的名字也很直观,叫中街。
格局大致是一样的。杨树市和杨庄村的名字,听起来也有些像兄弟。况且距离
真不是很远,不过十里路。据说幸福路要是朝南一直戳下去,就能和我们村的中街
连到一根线上。
但是,一个是村,一个是市,终究还是不一样,很不一样。
叶小灵的肉摊,就开在二道街和中街交汇的十字口。位置很焦点。然而,更焦
点的,是叶小灵和叶小灵的肉摊。
一般的乡村肉摊,肉上面罩的,都是或蓝或绿的窗纱。这两样颜色的窗纱罩在
窗户上,自然是清凉宜人。可罩在猪肉上,却会衬出一层淡淡的紫,有些像淤血的
颜色,看着就有些人。而叶小灵的肉摊上罩着的呢,却是粉红的窗纱。粉红不耐脏,
一定是要经常清洗的。这个对叶小灵来说不是问题: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
那纱洗得,一格儿是一格儿,哪一格都利利亮亮,清清透透。人勤手不懒,效果就
在肉上显摆出来了:那粉色的肉衬着粉色的纱,便是一种更深更浓的粉,又娇嫩,
又深润,明知肉是生的,却让人由不得就发了津液。
肉摊打眼,比肉摊更打眼的是摊主叶小灵。无论冬夏,她都穿着熨熨帖帖的衣
服,梳着整整齐齐的头发,腰上束着雪白的荷叶边儿围裙,胳膊上戴着雪白的棉布
袖套,眉清目秀地站在那里。没人的时候,她安静地看着一份《杨树日报》或者一
份《读者》,有人的时候,她就戴上一双雪白的手套,从案板上的纱盖子底下取出
雪亮亮的刀,笑吟吟地问来客:“你要点儿什么?”
她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等切好了肉,她就用白色的塑料袋替人装好,再摘下手套,然后才从随身的小
包里去取放得层次分明的零钱,一五一十地数给来客。整个动作连下来,又从容,
又紧凑。又干练,又性感。
因此,自从有了她的肉摊之后,我们村的人再也不去镇上和杨树市买肉了。大
家都清楚,她往那里一站,代表的就是杨树市卖肉者的最高水平。
叶小灵居然会摆肉摊。当初,我们村的人想破了脑壳,也不会想到这个。不过,
叶小灵总是能让人吃惊,大家都有些习惯了。就像肉摊后的叶小灵,看起来这么漂
亮,这么精神,这么能干,可是,我们村的人都知道:她有病。
她才小四十的年纪,可她的这种病,少说也得了十来年——不,不止十来年,
少说也得二十来年。或者,更久。我记得有本书上说:梦做得好,就是理想。梦想
这个词就是如此得来的。那梦要是做得不好呢?书上没说,我们村里人却说了。他
们说:梦做得不好,就是心病。
叶小灵的病,就是心病。在我们杨庄村,她已经是个老病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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