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机关里开始“三讲”了。
廖健雄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三讲”的先进典型。
那天刚上班,办公室主任就告诉他,省电视台的记者要来采访他,内容与廉洁、
廉政有关。廖健雄一下子就想到,那是金樱子打着采访的幌子,想来见他玩的把戏。
那天金樱子没来,来的是另外一拨人。这帮金樱子的同事说,他们了解到廖副
局长期与妻子两地分居,按照他目前的职位,解决一下这种问题易如反掌。但是廖
副局没有为自己谋私利,致使自己的妻儿至今仍是农村户口。
“很不容易呀,这是少之又少的廉洁典型!”那个胖墩墩的文字女记者说。
记者们在他的单身宿舍里忙活完了,就又驱车前往廖健雄的老家。按照记者们
的摆布,廖健雄一会儿下地与阿秀同劳动,其间廖健雄多次替阿秀擦汗;一会儿同
一双儿女促膝谈心,他即兴语重心长地对孩子说:
“你们的前途得靠自己的努力去挣回来,只要刻苦读书,有了文化和知识,就
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靠父辈是没出息的表现,当年我靠你们的爷爷了吗?没有,
一切都得靠我自己。”
接着是廖健雄的父母、阿秀、村里的左邻右舍谈廖健雄印象,直把个廖家阿雄
塑造得高大完美才收队。从始至终,阿秀高兴得双眼满是晶莹的泪花。不管丈夫有
多久不回家,他愿意让记者宣传自己与妻子如何恩爱,就意味着她与丈夫的关系是
牢固的,阿雄对她是一心一意的——这是多少女人视为人生终极目标的大事!
阿秀对胖女孩他们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你们辛苦了”。
那个胖女孩在阿秀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之后,说:“不要再说谢谢了,都不知
道我们带回去的这些‘功课’,‘头儿’收不收货呢。”
他们这拨人的“头儿”就是金樱子。
看到记者要走,阿秀赶紧用竹篮装了好几篮鸡蛋,又用编织袋装了好几袋槟榔
番薯,她让记者们带回去尝尝鲜。将一人一份的土特产放到车尾箱时,胖女孩发现
阿秀多给了一份。灵巧的阿秀轻轻地说:
“这是你们‘头儿’的那一份。”
这时廖健雄张了张嘴,想替金樱子推了阿秀的那份心意。但是最终,他没能说
出话来,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专题播出之前,电视台先做出“片花”造势——
“一个副厅级干部,妻子却在家务农,他如何面对没见识的她?这对身份、地
位悬殊的夫妇,将演出怎样的故事?请您关注本台近期即将播出的《特别姻缘》。”
观众的胃口被高高吊起来了,专题播出后,据说收视率创下该类节目的新高。
专题极尽溢美之能事,又是煽情,又是褒扬。连廖健雄看着这些关于他的报道,都
感到耳热心跳,自惭形秽。他觉得除了名字是自己的之外,记者所报道的那些事情,
都像是别人的故事。但是观众反响强烈,人们早已将几年前发生在廖健雄身上的绯
闻,遗忘得干干净净。时间对记忆的掩埋,具有超强功能。
那班记者又乘势做了连续报道,组织一帮各行各业的观众,谈执政为民背景下
廖健雄不谋私利、廉洁奉公的标杆意义;谈市场经济条件下,“糟糠之妻不下堂”
还是应该成为社会的主流德行——因为,这既是反腐倡廉的需要,也是建立和谐社
会的题中应有之义。
纸媒不甘人后,竟也后来居上地对廖健雄来了番图文并茂的新闻轰炸。报社所
选取的角度与电视台的不同,他们着力报道的是,廖健雄在任期内中不但自己没有
违法乱纪,就连他所分管的处室,也连续3 年没出过一起违纪案件。不知道记者从
哪里找到一些当年曾经求到廖健雄门上办事的民营企业的老板,让那些人谈廖健雄
如何坚持原则,不吃请,不受贿,如何急企业之所急,如何特事特办,一举为企业
挽回经济损失百万元、千万元,甚至过十几亿元……的先进事迹。
其中有位姓黄名斌的民企老板,他的说辞似乎很有市场:
“这样的干部不予以重用,是组织部门的失察!”
在报社配发的时评里,黄斌的说法成了主要论点。
廖健雄俨然成了省直机关的一面旗帜。
没多久,时任局领导升任更高一级的领导。在人大对任免干部的讨论及表决时,
廖健雄的“扶正”议题几乎是获得全票通过。
他没想到,在金樱子的策划下,土得掉渣的阿秀,竟也能成为他升迁中的一个
重要砝码。
继而他又想,自己与阿秀的婚姻,还真就是特别姻缘。在外人看来,维持住这
段婚姻,就是少有的品德高尚。但对他以致对阿秀而言,其实是一种道德绑架,是
一副挣不脱的枷锁!
他再明白不过,只要他想继续在官场上混下去,阿秀的地位就不可撼动。否则,
他廖健雄必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金樱子如此精心安排着这一切,是否让他从此安分守己,不许挣破在他看来是
牢笼的婚姻?廖健雄感到悲哀:她看破的,不正是那个在衣冠楚楚之下躲躲藏藏的
我吗?
见不到金樱子时,廖健雄心里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见到金樱子时,他却又不知
从何说起了。在这个他所深爱的女子面前,承认或者否认自己的弱点,对他来说都
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索性就把糊涂装到底,以更多更深的爱来还报她便是了。
其实他与她的幽会,不是想来就能来的,一切全得听从金樱子的调遣。他们十
天半月见不着面,是常有的事。一旦见上面,她和他都惜时如金。
在更多的夜晚里,廖健雄闲得发慌。金樱子却不让他去亲近别的女人,在这一
方面,金樱子很霸道。她认为男人去拈花惹草,必得贪图金钱,而千金买笑的结果,
是男人的自取灭亡。除了不能碰别的女人,金樱子从不让他利用职权,为她办一丁
点儿的事。每次颠鸾倒凤之后,金樱子总是重复那样一句话:
“我要你好好地活着,别去‘触雷’。”
廖健雄明白,已然在“雷场”中的金樱子,得应付一圈的人。哪一天有哪一点
做得不周全,她将死无葬身之地。她对这一切已经厌倦,但又无法自拔,她自然不
愿他步其后尘。而在她家那道厚重的帷幕后面,她和他都是坦诚地面对对方,没有
利用与被利用,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很享受这种单纯的男女关系。
每回激情退潮之后,他和她会躺在床上聊天。曾经有一次,廖健雄鼓足勇气,
向金樱子求婚。那次,金樱子无限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而后叹了口气,说:
“原以为借个已婚男子的肩膀靠一靠,不会给对方造成感情负累。现今世界,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男人举目皆是,只有你竟会不计利害得失,如
此真心实意地待我。”
他用手摩挲着她的脸,说:“我是认真的。每逢想到你被那些强势男人……我
就心如刀割!唉,不说了,樱子,到我怀里来,我给你温暖,给你光明,只要你愿
意,我还想给你一个……孩子。”
“我会给你一个结果的,这个结果是好是坏我不敢说,我尽力就是了。”
看到廖健雄失望的样子,金樱子解释说,她不是不爱他,是她目前的境地不允
许她向他靠拢。就连她与他的这段地下情,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就会连
累他的,甚至会让他“伤筋动骨”。
“请你告诉我,我们还有以后吗?”他问。
那天金樱子的情绪很好,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当然有!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双双移居国外。出国后的花费由我来筹集,
你别瞎操这份心。”
因了这个约定,廖健雄顿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这话说了没多久,金樱子的情绪忽然很低落,那天见面后,她甚至扑到他
怀里莫名其妙地痛哭失声。她边哭边说:
“亲人,爱人,抓紧爱我、亲我吧,我们没有以后了。”
直把廖健雄哭得方寸大乱!他连连吻着她那张梨花带雨般的脸,说:
“别哭别哭啊,我该死!我不应该逼你,不该再给你增添更大的压力。我们就
保持现状好了!我错了,让我现在就变成一头大笨牛。”说到这里,廖健雄就在金
樱子的身边双膝跪下,双手撑地,偏过脸来朝她傻笑,“来,本老牛任你骑来任你
欺!”
金樱子破涕而笑道:“你……真是我的傻哥哥!”
一言未了,她真的就趴到廖健雄的后背上了。她用她那柔软的前胸,紧贴在他
那坚实宽阔的后背上。廖健雄就那样驮着金樱子,在那个将近100 平米面积的大客
厅里缓缓爬行,嘴里还念着现编的顺口溜:
“咯噔噔,咯噔噔,骑着牛儿到山冲,山冲有个傻阿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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