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廖健雄入狱后没多久,便是除夕了。
那天早上大约8 点钟光景,狱警走到廖健雄的监舍门前,递给他一只小纸包说
:
“你老婆给你的!”
虽则林薇曾经整日里把廖健雄“老公老公”地叫得山响,但他知道,来给他送
东西的决不会是林薇。他打开纸包,里面包的是八只煎堆,还有一封字迹歪扭的信
——
老公,我来陪你过年,这八只煎堆代表我们一家八口人,希望你开心!
阿秀
此时,廖健雄把那封信贴在心口上号啕大哭!当他得势的时候,阿秀没沾过他
的光,相反还受到他百般冷落和厌弃;如今他成了阶下囚,阿秀仍以她的善良和宽
厚包容他,直令他无地自容!他知道阿秀晕车晕得厉害,每回坐车都会把黄胆水给
吐出来,现在那么早,她就赶来陪他过年了,她该吃了多少苦啊!还有,他想不明
白,她将怎样陪他过年呢?
9 点正,阿秀的第二个纸包又递到廖健雄手上,这回她包的是两只苹果,两只
橘子。字条上写着:
老公,我坐在监仓大门外陪你过年。你吃苹果,吃橘子吧,祝你平安吉利!
遗忘多年的往事,此时在廖健雄心底回放:每年辞旧迎新之际,阿秀总会托人
给他带来苹果和橘子,取其平安吉利之意。他从来就没想过,他把一个善良女子的
美好心愿给辜负了……
时针指向10点的时候,廖健雄从狱警手里接过阿秀的第三个纸包。一捧花花绿
绿的糖果,在他掌上闪着多彩的光亮。阿秀在字条上告诉廖健雄:
老公,现时的棉花糖跟以前的不一样了,它们有心了。你试试看好不好吃?
……那年廖健雄作为新姑爷,要陪阿秀回娘家,糖果自是少不了的。阿秀未等
廖健雄看清柜台里摆的是什么品种,就已叫售货员称好5 斤散装棉花糖了。
“这种糖最好,轻秤,又耐分耐看。”阿秀说。
那份节俭,那份细致和体贴,曾让廖健雄心底一热。如今,棉花糖夹有心了,
而他对阿秀早已没了那份心,那份情……
整整一个白天,每隔一个小时,阿秀就会托人送进来一个内容不同的纸包和字
条。每回看信,廖健雄都涕泪滂沱,像是要把43年来没流过的泪一次流尽、流干。
那天,当最后一个纸包递到廖健雄的手上时,监舍里已浸淫在暮色之中。阿秀要向
廖健雄告别了:
老公,现在是下午5 点多点了,天已经不早了,我要回去陪爸妈和孩子吃团年
饭。明天一早我再来陪你,好吗?
廖健雄不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他的悔恨和歉疚,他用头去磕监牢那堵厚厚的砖
墙。阿秀,好人,亲人!我多想……多想回到家乡,回到你的身边去,重新开始,
从头开始。可是,我还能……回得去么?
当天晚上,廖健雄做了个梦。他梦见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子,用她那只柔软的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
“傻哥哥,争取早点‘毕业’,我在三娘湾等你。”
是金樱子么?声音分明是她的,但身材却像是阿秀。此外,让廖健雄心存疑惑
的是,金樱子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那个叫三娘湾的地方,他自己也从来没听说过这
个地名。但是,“傻哥哥”这个称呼,却又是金樱子常用的。
这让廖健雄很是费解。
编“五一”劳动节的墙报时,廖健雄终于在劳改干部的办公室里,看到墙上挂
着的中国地图。他凑上前去,想看看那上面到底有没有三娘湾这个地名。劳改干部
看到,他的鼻子几乎贴到地图上去了,查找得很是辛苦,就问他想找哪块地方。廖
健雄告诉了他,没想到那位姓阚的干部很干脆地说:
“三娘湾在G 省呀,但是它太小了,地图上是找不到它的。我有个在越南战场
上牺牲的战友,老家就在三娘湾。我到那儿去看望过战友的父母,哎,那里才一丁
点大。不过那地方风景优美,最主要是还没有开发,所以就没受到污染,有点世外
桃源的意思。”
“为什么……叫三娘湾?那里一定有个美丽的传说吧?”
阚干部没有马上回答廖健雄的问题,他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支烟。这让廖健雄觉
得,阚干部在卖关子。好不容易的,等到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将烟雾缓
缓地吐出,尔后,阚干部才把眼睁开,用夹着香烟的食指和中指,朝廖健雄点了点,
说:
“这个传说美不美丽,由你自己去掂量,我只管给你讲‘古仔’。”
阚干部告诉廖健雄,洪武十八年间,南方一处小海湾有个姓余的穷秀才赴京赶
考。最终,该人以榜眼的名次,留在京城做了官。其时,明朝皇帝朱元璋为整治贪
赃枉法的各级官员,颁布了极其严厉的《大明律》。这部法典规定,凡是犯有贪赃
罪的官吏,一经查实,一律发配到北方荒漠去充军。贪污赃银在60两以上者,将被
处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之刑。当时,朝廷命各府州县,在衙门的左侧设皮场庙,即
专门用作剥人皮的刑场。贪官被押到皮场庙后,先被砍下头颅,挂到木杆上去示众,
而后再剥下人皮,塞进稻草,摆到衙门公堂边,用以警告继任者。
尽管如此,那余姓官员仍财迷心窍,难以抵挡银子的诱惑,遂不惜铤而走险。
他在一次宴会中,收受了下官为谋求升职而送他的银两。东窗事发后,余某被革职
并被发配到渺无人烟的北漠去充军了。消息传来,他那个在家中被人唤作三娘的妻
子,每日发散银两给众乡亲,自己则粗茶淡饭,以此来为丈夫赎罪。后来,三娘每
天日出必到海边眺望,直至日落方回。她盼望有朝一日,丈夫会忽然归来。尽管这
是不可能的事,但三娘的远望天真而又执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娘的等待一
直没有改变。直到有一天,人们忽然发现,伫立海边的三娘,已然变成了一尊石像
……
“人们把那个石像叫做三娘石。”阚干部说。
阚干部这时看到,廖健雄的目光穿透了时空,变得辽远而又……涣散。他的嘴
唇翕动着,说了很多很长的话。但是,旁人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阚干部着急了,
拍了拍他的肩,问:
“说啥呢?大点声!”
“咯噔噔,咯噔噔,三娘骑牛到山冲,山冲有个蠢阿雄。”
廖健雄清楚地吐出这几句话后,声音就哽咽了。
阚干部却笑了:“不错呀,你会编顺口溜。下次开晚会,非让你上台露一手不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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