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起吴天赐,在东海大学文学院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吴天赐的出名,首先由于他的名字。“天赐”,哈,这个名字口气大吧?这个
名字做人牛吧?但是口气再大,做人再牛,这个名字在今天的大学里怎么说还是透
着土气,还是透着傻气。何况,吴天赐可是堂堂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啊。
就在吴天赐毕业分配到东海大学中文系一年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学校停课,师生造反去了。为此,吴天赐不止一次地庆幸自己毕业早了一点,多少
还是从如雷贯耳、学贯中西的老师那里学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东西。
就凭在北大学到的这点看家本领,吴天赐的讲课在中文系无人可比,特别是教
授《中国文学史》的古代先秦文学部分,头一把交椅非吴天赐莫属。只要吴天赐一
走上讲台,讲第一堂课,学生就会记住他。如果吴天赐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学
生就会牢牢记住他。吴天赐满腹经纶,字却写得鸡歪狗爬。字写得不好也就算了,
吴天赐板书还有与众不同的一点。他板书时,写字习惯往右上方歪斜上去。写着写
着,歪斜得太高了,他就踮起脚尖顺势写上去。手里的粉笔实在够不着了,吴天赐
会戛然而止,突然停笔,放平双脚,在原处另起一行,直到把一句话写完。这样,
吴天赐的板书就出现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怪状——他写的每一行字都是拦腰断成两截
的。这一天吴天赐给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教《诗经·小雅》里的《采薇》,照例要
板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
悲,莫知我哀!”
吴天赐板书的是《采薇》的最后一段。他在“昔我往矣”的第一个字“昔”底
下画一个圈;又在“载渴载饥”的“载”底下画一个圈,问:
“同学们知道它指的是什么意思?在这里,‘昔’指的是出征的时候;‘载’
是‘又’的意思,‘载渴载饥’形容又饥又渴,不是运载饥渴的意思。懂得了?”
台下的学生一边大声回答“懂得了”,一边捂嘴偷偷地笑。他们笑吴老师的板
书为什么总是滑稽地断作两截,好像一座“横断山”。久而久之,吴天赐老师在同
学中就赢得了一个绰号叫“横断山”。
课讲得好,板书写得怪异,吴天赐这座“横断山”在学生中的名气是很大的。
再说了,吴天赐的大名是他当农民的父亲给取的,农民的父亲大字识不得几个,又
是在四十岁上才有了吴天赐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吴天赐上面有六个姐姐呢。吴天
赐怎么就不是天赐?怎么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了这一层关系,考上北大第一
年就想更改名字的吴天赐最终还是顺从了父意,没敢动自己名字的一根毫毛。
而且,吴天赐的脾气也像是天赐的,说话不懂得拐弯。半年前,校方把原来的
中文系扩大更名为文学院,挂牌当天,吴天赐拍着吴前程院长——就是原来的中文
系主任的肩膀调侃道:
“吴院长,这样叫你很爽吧?其实还是叫主任大,你不懂,在中国,居委会主
任是主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也是主任,那是连省长都要由他批准签字才能走马上
任的咧。”
刚刚扯下蒙在文学院新招牌上红绸布的吴前程院长喜气洋洋的脸上立刻有些挂
不住。可面对的是吴天赐——无论吴前程当系主任前还是当了系主任后,也无论是
在人前还是在人后,吴前程总是拍着吴天赐的肩膀亲热地说:
“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
所以,吴前程院长就忍住了没有发作。吴院长是“工农兵学员”出身,平时做
人比较低调。即便在后来从省委党校混了个博士毕业的头衔,尾巴还是夹得比较紧
的。不然他也不会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吴天赐肩膀都要亲热地拍拍两下说“一笔写
不出两个吴字”来了。
这样说来,吴天赐尽管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身上还是有点土气——至少有
点傻气的。不然谁也知道如今中国一些高校注水严重、膨胀厉害、扩张无边,虚夸
无度,可谁会在公开场合说?更何况是在文学院更名挂牌的大喜日子里,在大庭广
众之下说?不管怎么讲,由中文系更名为文学院,中文系的老师走出去名声也好听
一点,大家都跟着沾一点光、加一点虚名,又何乐而不为呢?为什么只有吴天赐一
个人感觉好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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