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山里开始种麦的时候,周武生却没有上门来提亲,自始至终没有登过门,而
且连人影儿都不见了。杨秀女急得悄悄去过几趟崾岘村,都是翻山越岭走着去的,
但周家门上始终都是一把铜锁锁死了的。村里没人知道光棍一条的周武生去了哪里。
村里人说周武生常常就是这样神龙不见首尾地就消失了,一年半年地见不到人,忽
然又一道金光地蹦了回来。村里还有人说周武生是去了越南,当然这是猜测,因为
周武生哪儿都敢去,有一年他经四川走西藏竟然去了尼泊尔,差一点就死在了尼泊
尔,难保他这一回不死在越南?杨秀女恨恨地说:“死了才好!”回家走在没人的
山道上,她一阵笑一阵又啼哭。她笑的是自己那天晚上幸亏没让周武生弄,要让弄
了,她现在就不是姑娘了,往后还能嫁给谁呀?岂不是冤都冤死了!啼哭的是周武
生把她的嘴亲了,又不娶她了,像商店里买东西,掰了一块尝了又说不买了,真是
个王八的蛋儿!她酸楚而伤心地在山道上放声啼哭。
崾岘村的周家不来提亲,南碌村的刘家却来了。刘家上门来提亲的人竟然是个
十九岁的女娃儿,她叫雪,是给哥哥刘长庆来向杨家提亲的。刘家大人都亡了,哥
哥木讷胆怯,不会说话,因此刘家就由妹妹主事,连上门提亲也只能妹妹来。这引
得苏堡子村的人那天都涌到杨家来稀罕地看雪。当着村里众人的面,雪的嗓门细细
的,挂着女儿家抛头露面的羞涩,但说的话全在条理上,她说杨家借了刘家的钱,
却不是一年借下的,借的也不是现钱,而是一片树林子。那树林子是父母在世时好
多年前就种下的,想的就是日后家里儿子大了,树也大了,把树砍了给儿子娶婆姨
成家。这些年,杨家连连遭难,大人病,家里种了几亩地核桃树也让天牛虫钻了树
心枯死了,连到乡上卫生院买四环素都得赊,王团乡卫生院拢共只有一样药,就是
四环素,治感冒用四环素,秀女子的妈治肠癌也是用这四环素,刘家这些年便把那
树一棵一棵地砍了换了钱给杨家送来。现在,刘家的树是一棵都没有了,要想有,
还得再种,还得好多年,但家里哥哥却老大不小了再也等不及。雪说:情况都摆了。
我哪里摆得不对请杨家叔叔指出来。请杨家叔叔把亲事答应了,当初砍树的时候两
家就说好是换亲的。面对雪的柔柔弱弱细声细语,粗粗大大的杨方利完全没有话可
说。杨秀女在一旁万般地不情愿也是完全地没有话说。围观的苏堡子村的乡民也认
为是刘家妹子说得在理,杨家必须答应。这账是不能赖的,要赖,山里就没有规矩
了,山里就会有人在夜里点了你家的房子,把牲畜全下了药毒死,或是把成群的羊,
要么是驴,赶进地里啃光你的青苗,让你在山里就活不成,自古这山里就用自己剽
悍的乡风来维护着自己的乡规民约,不让坏了规矩。山里人家敢借钱给旁人,不怕
赖账不还,依仗的就是这个规矩。
小姑子雪就说通了杨家把杨秀女迎娶进了门,做了她的嫂子。
娶亲的那天,雪把家里的羊杀了,又到地窖里去背了一筐洋芋,和头天去乡上
供销社买的一捆粉条,统统切了剁了,下到一口大铁锅里去煮,又蒸了馍,尔后把
村里人都请了来,每人一碗菜两个馍,没那么多桌子凳子,让都蹲在院子里吃,算
是替哥哥操办了婚礼。晚上,席散人走,院子里一地的残渣,狗在捡吃着骨头。雪
让哥哥长庆到新房跟杨秀女去睡,而刘长庆却紧张地抖颤着,蹲在院里磨磨叽叽地
不去,任凭雪怎样地说也不动窝。
雪只好自己硬把长庆拽到新房门口,硬要让他进去。
长庆站在新房门口,手愈发地抖,回头问妹妹,说:“雪,我进去,我,我咋
弄呢?”
雪臊得跺脚,说:“哥呀,这事,我一个做妹子的,咋好跟你说呢!”
长庆嚅嚅地说:“那我弄不来。我还回我那屋去睡呀。”他扭头要回他住的柴
屋去。
雪又急忙拽住他,望着木讷胆怯的哥哥,又臊又急,尔后,她心一横,抹去了
所有女儿家的羞臊,说:“哥,这事,本来家里应该是有个老人给你说的,可咱家
老人都没了……哥,你进屋,你……你先自个儿脱了衣服,你都脱了,完了,你上
炕,你先跟她说,你就说:”你别怕,天冷,我来给你掖掖被子。‘你就去给她掖
被子。完了,你……你就进她的被窝。哥,你好好待人家,手脚你都……你都慢着
点,人家是头一回……这事,本来是家里应该有个老人给你说的。“雪又羞臊又很
有些委屈伤心,一阵酸楚,不由得眼眶洇湿了。她忽然想到她不能哭,哥在家里是
靠她的,她要一哭,哥就更加紧张了。雪又急忙抹了眼里的潮湿,对长庆浮起轻松
的笑来,说:”哥,你记下了没?没事,简单得很,你只管进去。“
长庆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推开新房的门进去了。
雪又凑到门上去听,她不放心。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刘长庆果然清
晰地说:“天冷,我来给你掖被子,”雪偷偷地笑,随后耳热心跳,自己先羞红了
脸,赶紧逃也似的到灶房去洗碗了。那借来的盛菜的硕大老碗,在灶台,在地上,
到处都是,一摞一摞的,摞得老高。雪洗着碗,看着新房窗棂上的红喜字儿在月色
下泛着银白的光,而房里则黑黝黝的,都睡了,寂静无声,她心满意足地笑。十九
岁的雪像个妈妈。
寂静中,新房里突然爆发出石破天惊般的敲钟声响。
稍后,刘长庆光着身子抱着袄裤像个兔子似的蹿出来,那新房里的钟还在敲着,
急促清脆连绵不绝的钟声如子弹一般地追撵着他。
雪顿时傻了,呆看着,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这碎响惊醒了她,她
朝哥哥奔去,奔到跟前,顾不得哥哥还裸着,急切地问:“咋了?!咋敲钟啊?哪
来的钟啊?”刘长庆用裤袄遮着身子,大喘着气,他吓坏了,惊魂未定,对妹妹的
问询一概顾不上说。
钟还不停地敲。山里只有山洪下来了或者狼群进了羊圈才会这样地敲。钟声从
新房里敲出来,越过院子,在村庄广泛地弥漫着。村里的狗先被敲醒了,高高低低
地狂吠。接着村巷里的门一家一家地开启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把南碌村的男男女女
都敲到了刘家,拥挤了一院子。这些人也是刚刚在刘家吃了菜和馍回去睡的。众人
七嘴八舌地向雪询问为啥敲钟,而钟依旧在响,雪依然是不知道,因为长庆依然没
说话,他刚刚顾得上把裤袄穿上。
钟声停了,新房的门推开,杨秀女抱个小学校里上课敲的铁钟走出来。
杨秀女朝众人鞠了一躬,说:
“大爷,大妈,叔叔,婶子,钟是我敲的。我嫁到刘家来就带了个钟,在袄里
藏着。把大家敲了来,也是为了说个明白。我嫁到刘家来是不情愿的。我家使了刘
家的钱,还不上。我到刘家来,往后,家里地里,做牛做马我报答刘家,三年五年,
十年八年,我拿我自个儿来干活抵债。但是我不让刘长庆沾我的身子。我夜夜都抱
着钟睡。刘长庆夜里要还上我的炕,我还敲!大家……都不能安生。”
杨秀女说完便反身走进屋去,关上了门。
雪傻了。一院子南碌村的人都听傻了,院里好长时间一片静默,狗都不叫。
杨秀女从此在这方圆几十里出名了。山里自古以来,哭着喊着嫁到婆家来的女
人,有穿四五条裤子缝在一起不让男人沾身子的,也有怀里掖着刀子剪子的,但夜
里敲钟的,杨秀女是头一个。那晚之后,有南碌村的爷们儿气不过,说婆姨不让汉
子睡那是个啥球婆姨,就不信杨秀女夜夜都是这么硬,于是都撺掇刘长庆硬闯进去
睡,把刘长庆灌了白酒,让他在那一刻杀人都敢。当刘长庆一身酒气扑上炕去的时
候,杨秀女果然抓过钟来又敲,敲得愈发地铿锵激越,又把南碌村的人,还有狗,
都敲到了院子里来,把刘长庆身上借着酒气硬起来的地方又敲软耷了下去,又把雪
敲得心里苦不堪言。杨秀女声名更加震响。山里平常日子过得寂寞,这桩稀罕的事
就让四邻八村的乡民们传得很远。杨秀女就是要敲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那钟,其
实是敲给周武生听的,她要传到周武生的耳朵里去,她要让如今不知在哪里的周武
生知道:她说过为他留着身子,她就会为他留着!她现在夜夜为他警钟长鸣,守卫
着自己身子的清白。
但周武生还是影子都不见。而山里种下去的麦子开始灌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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