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里麦子开始灌浆的时候,杨秀女嫁到刘家已是仨月有余。她夜里敲钟,白天
则使劲地为刘家干活,那种拼命的劲儿让雪和长庆看得都吓了。她犁地、点种、间
苗、除草、浇麦、上粪,样样都是要干的。她不让刘长庆来插手帮她,譬如犁地,
两头硕大的犍牛拉着犁杖拖着她趔趔趄趄,让她的头发汗浸得像被水泼了,她吼着,
喊着,吆喝着牛,来回地犁,刘长庆端个簸箕跟在后面点麦种,几次要上来替她,
均被她坚决地拨拉到一边。她也不让雪来插手帮她,譬如浇麦,她踩水车,挽着裤
管,有鲜红的血顺小腿淌下来,她来月经了,但仍不停地踩水车,血汇入水中,黄
黄的渠水上飘着一缕细长的血线,这让来地里送饭的雪看得心惊肉跳,急忙要上来
替换她,又被她坚决地拨拉到边上去。她在地里忙,收了工回家,她必定是到灶房
去做饭,雪必定又是插不上手的,她擀面,蒸馍,烙饼,焖饭,一样一样地给长庆
和雪端上来,服侍他们吃了。吃了饭,刷了锅,她必定是又要给牲口去铡草,铡夜
草。她经常是铡着就睡了,立在那里睡,一惊醒,又铡,直到把草料铡到堆成一座
小山,让牲口夜里足够吃的。而后她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回屋去,在炕上躺下。
她还要留着最后一口力气,以防刘长庆要是又扑到她的炕上来,她好敲钟。
到了第三个月的头上,这一日,杨秀女从地里回来,撩起衣襟草草擦了一把脸
上热出来的油汗,便又匆忙到灶房里去做饭。她要赶在雪之前,不然雪就会抢着把
饭做了。她刚坐在灶前点着了柴火,却见那架在灶上的锅里已经在向外腾着热气,
她诧异地掀开锅盖,锅里贴着苞谷面饼,中间蒸着一大老碗红烧鸡块,这是菜。雪
已经把饭做了。杨秀女奇怪的是雪为啥烧这么好的菜?平时的菜就是酸菜擦洋芋丝,
荤腥是绝对没有的。
雪端着洗脸水进灶房来了,说:“嫂子,你来擦把脸吃饭。今儿我把鸡也给你
杀了。”
杨秀女的反应是冷淡着脸。她猜到雪的用心,雪这样是想巴结讨好她。杨秀女
心里想:你把鸡杀了给我吃我也不会和你哥睡的。你就是把牛宰了,让我天天炖着
吃,煎着吃,炒着吃,我和你哥这辈子不睡还是个不睡!
杨秀女冷淡地说:“我不吃,不饿。”
杨秀女从雪身边走出灶房去,也不去理会雪手里一直端着的洗脸水。
杨秀女回屋去躺下了。她也没有去铡草,她发现雪把草料也早早地铡好了,于
是她只有去炕上躺下。那个她敲了仨月的铁钟就放在炕头,在她一伸手就能够着的
地方。杨秀女望着铁钟,又想到周武生,想到那个死不要脸的货,那天晚上亲她的
嘴,他不是亲,他是嘬,他把秀女子的嘴含到他的嘴里,使劲地嘬,像嘬吸骨髓一
样地嘬,嘬得秀女子觉得自己的丝丝缕缕都要被他吸光了去,这个死不要脸的……
杨秀女的眼泪又扑哧哧地落下来。
雪推门进来了,她拿着两个面饼和那碗红烧鸡。
雪说:“嫂子,你吃点饭。”
杨秀女背过身子去揩了泪,依旧冷淡地说:“我说了我不吃。”
雪说:“你吃吧。吃了饭,有事给你说。”她又朝门外招呼:“哥,你进来吧。”
长庆从门外迟迟疑疑地挪进屋里来。
杨秀女的身子顿时警戒地向炕里边挪着:“你俩要干啥?!”她伸手去抓那钟,
要敲。
长庆急忙慌乱地摆手道:“别,别,别敲,天还没黑哩!”
雪把面饼和鸡给杨秀女放在小炕桌上,自己在炕沿坐下,说:“嫂子,你别敲
了。往后也不用敲了。哥,你说吧。”
长庆却又蹲到墙角去,嚅嚅地说:“我说不来,你说。”
雪只好又自己说。接着,雪便对杨秀女说了从此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事儿。雪
首先改口叫杨秀女“姐”,不再叫她嫂子,说:“姐———我叫你姐吧———我家
没老人,我哥又不会说话,啥事,那我就说了。姐,你吃了饭,住一宿,明天,你
就走吧。好几个月了,看你也真是不情愿,你天天下苦,你熬煎,我们也熬煎。我
哥的意思是,离婚手续啥时候办都行,看你。还有,你们杨家往日借的钱,知道你
家也还不上,那钱,就算了。”
长庆从地上站起来,头一回说了句硬气的话:“钱不要了,就是这话!”
懦弱的刘长庆直着背走出他还没有睡过一夜的新房去。
杨秀女愣怔之后是震撼,尔后,哇哇地哭,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间承
受不了。倒是十九岁的雪来安慰比她大一岁的杨秀女,用袖子给她揩着泪,说,姐
呀,快不敢哭了,乘热乎着,你快把这鸡吃了吧,这几个月你光吃洋芋擦酸菜了,
一点荤腥没有,你明天还回家哩,肚里没油水你咋走这六七十里山道呀?杨秀女还
是不停地哭,说,雪呀,你人不大咋这会疼人呀,你人咋这好呀,你哥也是好人,
想想我也是不应该呀,你哥夜里进屋来,我不光敲钟,我还挠他,那天我还在他脸
上挠了一道印子!雪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怨你,我哥也是有些猴急。你也别怨他,
他都三十一了他能不急呀?杨秀女不哭了,她想起现实的问题,开始为雪和长庆焦
虑,说,雪呀,那我要走了,你哥婆姨的事咋办呀?雪却又安慰她,说,姐,不当
紧,又托人给我哥说了刘洼村一个女的,明天就过来两家相亲。姐你放心走你的,
总之咋样也不能误了你一辈子!杨秀女这才释然,而后,就净是感激了,她抱住雪
又哭,想到这么好的一个妹子,这仨月来,家里地里,她净给人家冷脸看了,人家
却还口口声声地喊她姐,把家里唯一的一只鸡杀了给姐吃,于是更加哭得稀里哗啦
的。杨秀女当时就想,日后这个妹子要是有事找到她的门上,就是要她割肉去卖,
她也割!
杨秀女在第二日的清晨离开刘家向村头走去,从那里踏上山路回家。雪没来送
她,她和长庆要忙着招呼来家相亲的人。杨秀女还挎着她嫁过来时的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放着那个铁钟。铁钟随着杨秀女身子的摆动而发出叮当的微响,这使杨秀女
百感交集。她抱着钟来的时候,认定至少要敲上个几年的,直到把这钟敲得烂烂的
再敲不出声响了,刘家才可能放了她回家,而现在她就要回家了,而钟声依旧清脆!
杨秀女百感交集又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好像一扭脸刘长庆就会撵上来把
她又拽回去。直到杨秀女在村头看见李信来了,才真切地相信刘家真的是又在相亲
了,刘长庆真的是又要娶新婆姨了,刘家真的是重新又还给了她一个天高地阔!
李信是走村串户照相的。王团乡不管谁家办红喜白丧,都会请了李信来照相。
李信也是这片山里的农民,不安心种地,买个破海鸥135 相机挨村地串,照相收钱。
有钱收个三元二元,没钱给鸡蛋也行。同时李信还利用到城里照相馆洗印相片的机
会,从城里听得一鳞半爪的新闻来,给闭塞的山村带来一点外面的新鲜。李信到哪
个村都是哪个村的热闹,大人娃娃,还有村狗们,都远接高迎,一路追撵着他,想
听外头的稀罕。
南碌村的麻子队长是李信的忠实听众,他把李信从村头一路迎到长庆家的院子
里坐下,洋溢着笑脸问:“李信,你狗日的这阵子又把国家的啥新闻听来了?给咱
说说!”
李信牛逼哄哄地给他的破海鸥相机装着胶卷,说:“我睡你妹子!国家的新闻,
说了你麻子也不球懂!”
麻子队长愈发灿烂地笑,他和李信关系好,李信又是他崇拜的人,因此李信骂
他,说要睡他的妹子,他也不生气。麻子递给李信一支纸烟,央求道:“说说,说
说嘛!”
李信点着了烟,看在烟的份儿上,他继续装着胶卷,说:“国家的新闻嘛,这
一阵子,就是让都改革哩!城里都改了,吃饭都改了,以后吃饭不让慢慢地吃了,
让都快快地吃,叫个啥,‘快餐’!叫都快快地吃了赶紧去劳动!这是主要的一条
改革。”
乡民们顿时嘈嘈切切起来,说:
“咦,咋国家啥都管呀?咋吃饭快慢都管?”
“李信,你问问政府,那要喝糊糊咋快快地喝?快快地喝把人不烫球死了?”
“李信,那我要是没吃的国家管不?要发我个烧鸡,我就快快地吃!”
李信装好胶卷站起来,指点着众人说:“我睡你们的妹子!毛主席,毛爷爷,
早就说了,说国家的啥事都不当紧,当紧的就是要教育农民,说的就是要教育你们
这伙子人,屁都不懂!我跟你们不是一个水平,我不跟你们说了———刘二!”他
扭脸朝长庆家的正屋里喊,说:“刘二,你狗日的说成了吗?说成了我照呀!上马
村李汉祥的爹死了还等着我去照哩!”
正屋里传来媒人刘二的回应:“李信你急球啥呢?等着!正说哩。”
正屋里,刘二的说媒已到了尾声,长庆低头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捆自家地
里种的烟叶,这是给刘二预备的,媒人说媒说成了要给谢媒礼。刘二正把两家商定
的意见跟雪再最后核对一遍,完了,就可以拿长庆家的烟叶了。刘二说:“雪,那
咱是不是就这么说定了:你和张成先结婚,完了,张成的妹子就嫁过来,嫁给你哥,
两家换亲,钱财一概不算,是这话不?你要反悔就现在说。”
刘二领过来相亲的男人腼腆地坐在正屋的暗影里,使门口围观的人看不清头脸,
只觉得这个叫张成的显老,背也有些佝偻,一双露在阳光下的手皮皴着,很不年轻
新鲜了。
雪眼里翻滚着泪。但那泪始终在眼眶里裹着,不流出来。雪知道自己这个时候
决不能哭。雪说:“是这话。不反悔。”
刘二又问长庆:“长庆,你是个啥话?”
长庆头一直垂在裆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雪,眼睛里满是涩苦,憋红了脸说:
“我———”
雪阻断了长庆想开口说的话,说:“刘二叔,我家没老人了,我哥不会说话,
我家我做主,我说的,就算。”她又转向那个缩在暗影里的男人,说:“张成,等
收了麦,咱两家就换亲。再补充一条:我哥头几个月才成过亲,家里的被子都是新
缝下的,你妹子嫁过来就不用带被子了。我嫁过去,我也就不带被子了,我家也没
钱再缝新被了,你家还得再预备两条被子,你要觉得行,咱就定。”雪冷静得就像
在说别人的事儿。
刘二兴高采烈地说:“行,行,那咱就这么定,张成,你再掏点钱,再缝几床
被子,本来被子呀脚盆呀啥的都是女方的陪嫁,你妹子不用带被了,那雪也免了,
公平。”他朝门外的院子里喊:“李信,你还在那胡吹个球呀,都说成了,快来照
吧!”
李信颠儿颠儿地跑进来,说:“快快,男左女右,往一块儿站!往亮处站!”
雪起身站到了正屋的亮处。那个张成也拘拘谨谨地过来站到了雪的身边,把原
来隐在暗影里的头脸显了出来。堵在门口围看的南碌村的乡民齐齐“哦———”了
一声,不禁发出无限的感叹。张成实在是显老,不光手上的皮皴,脸上的皮也皴着,
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一点的年轻新鲜。张成四十一了。
李信端着相机瞄着,他嫌镜头里的雪表情不好,说:“长庆妹子,你笑一笑!”
雪又一次想哭。但雪知道这个时候是更不能哭的,于是她竭力咬着嘴唇,不让
眼泪滚出来,这尽了她最大的力气,她还想按照李信的要求笑一下的,但无论如何
再做不到了。李信只好作罢,准备就这样照,反正在他照过的婚照里,这种悲悲切
切的样儿也不是少数。但悲切也好,寻死觅活也好,山里人,一辈子也都这么过了。
山里人首先是活着不易,婚姻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在李信要按下快门的时候,一个
声音从他身后高亢地蹿出来,喝止了他:
“这相不能照!”
随着喝止声,杨秀女从人群中冲出来,从李信的镜头前拉开了雪。杨秀女很激
动地对雪说:“雪,你咋这傻呀?你咋能答应嫁给个老汉呢?雪,这相咱不照!这
亲事不能成!”
南碌村的乡民,包括雪和长庆,又像看到这女人在夜里敲钟一样,被走了又来
而且又是猛冲猛打的杨秀女弄得全一时蒙了。雪发怔地望着突然从天而降的杨秀女,
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媒人刘二先从发愣中醒悟过来,他想起了他马上就好拿
的烟叶,于是大声地喝斥杨秀女:“咦,你说不照就不照了?你算个干球啥的?”
杨秀女把张成拉到了更亮堂处,让众人更看清他的头脸,说:“看,雪咋能嫁
给他呢?两人往跟前一站,大家看,雪把他叫个老叔都成!”
雪被捅到了最疼处,她再控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刘二却骂杨秀女:“你就是个嘴上的功夫!刘长庆想再娶婆姨没钱,他妹子要
不嫁张成,张成妹子又咋嫁过来?张成妹子不嫁,你让刘长庆这一辈子上哪儿抢婆
姨去?你倒是说球的好,你咋不给刘长庆当婆姨呢?你咋都娶来了还要跑呢?你把
人家刘长庆娶婆姨的钱都花了用了,你现在来说漂亮话,你算球个啥东西!”
杨秀女顿时被刘二说得哑口无言,灰头鼠脸地立在那里。
雪哭着过来扯杨秀女:“姐,你咋走了又来了?姐你别管了,这事只能这样,
你走吧!”
李信催促道:“哎,还照不照了?不照我走呀!”
雪抹了泪,又恢复了与她十九岁的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对李信说:“叔,俺照。”
她伸手去扯站着发愣的张成,说:“你来呀,咱两个照!”而后她主动把脸靠在张
成佝偻的肩上,让李信重新来照过。
杨秀女看得红头胀脸血脉贲张。在李信又一次端起相机来,她心一横,一把又
将雪从李信的镜头前扯了过来,说:“说死都不能照!这亲事说死都不能成!刘长
庆他有婆姨,刘家就用不着换亲,他妹子就用不着嫁这个张成,刘长庆的婆姨,他
婆姨今天就在这儿站着哩!要照相也行,长庆,你过来,今天咱们婆姨汉子就照一
张!”
雪惊愕住。长庆更惊愕住了,迟迟疑疑地扭着身子,却是不动窝,不知怎么办
好。
杨秀女也将长庆扯了过来,也将脸靠在他的肩上,让李信来照。
李信笑了,说:“给谁照都是个照,都是一个壶配一个盖!来,长庆,你和婆
姨笑一个!”
当李信果然要照的时候,杨秀女有一点后悔,她后悔她已经走出了村子就为了
想看看热闹又返回来,她后悔她即便回来就偷偷地躲在人群后面看,然后就走,不
要这样出头,她有一点后悔她二十岁的年轻、好奇和冲动。而后杨秀女就想到这或
许就是她的命了罢,命里注定她就要在南碌村和刘长庆和雪过一辈子。杨秀女也想
对着李信的镜头笑一下,她一咧嘴,却委委屈屈地哭了,她赶紧背过身子去揩泪,
李信就在这时“咔嚓”一声照了。
杨秀女又住回了南碌村刘家,又住回了她嫁过来时的新房里去。她进屋,把挎
的包袱取下,又取出那钟来,再次又放在了炕头上。铁钟在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的映
照下又幽幽地闪着冷光。临睡前,杨秀女端了洗脚水出门来倒,她看见长庆闷着头
夹着条被子从新房门前走过,朝自己住的柴屋走去要睡。本来秀女走了他是要回新
房来睡的,现在却是又睡不成了。杨秀女望着长庆,心里有些不忍,但她依然没说
什么,拎了脚盆转身回屋子去,就在她一转脸的时候,她看到了雪———
雪正站在她自己的屋门前,期待地充满哀恳地望着杨秀女。
雪的目光碰疼了杨秀女,她垂下头苦涩地默了一会儿,开口叫长庆:“哎,你
———”
刘长庆闻声站下,不解地望着杨秀女。
杨秀女说:“你……你来屋睡吧。”
杨秀女说完便走进屋去,但她没有关门,就让那木门为长庆敞着。
雪一阵惊喜,低声催促哥哥:“哥,你快去呀!”
长庆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他站在新房门口,望着没有点油灯而黑漆漆的屋内,
站了许久都不敢进去,最后还是雪又一次抹了女儿家的羞臊过来,硬将哥哥推进了
门里去。
杨秀女已经在黑漆漆的屋里炕上躺下了,身上盖个被。长庆进来,按照雪先前
教给他的程序,自己先脱了衣服,尔后爬上炕去,再尔后一只手去掖秀女的被子,
哆哆嗦嗦地说:“天,天,天冷,我,我来给你掖掖被子,我,我……”
杨秀女说:“都五月天了,还冷啥。啥都别说了,你来吧。”
杨秀女自己掀开了被子,像怕打针似的皱眉闭上了眼睛。
雪又一直站在门外听,她还是害怕哥哥说不定又被那钟敲了出来。雪听到在一
团黑暗中,先是猛烈的动作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那是长庆的,声音持续良久,给人
一种在撕裂着什么揉碎着什么的疼感。声音渐渐平复。而后是死寂。而后,“吱—
——”地轻轻一声,犹如从水底浮出来的一个气泡,杨秀女开始小声抽泣。抽泣声
愈来愈响,继而痛哭起来,最后,哭声大作,悲号像母狼般的凄厉。
第二日早上,雪看见秀女子从新房里出来,眼有些肿着,她怀里抱着那钟。她
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一使劲,把那钟扔了出去。那钟在院子的地上骨碌碌地滚着,
最后撞在一个石凳上,发出在雪听来石破天惊的“当”的一声。
杨秀女从此不再敲钟,使这寂寞的山里又少了一份儿热闹。那铁钟,最后被刘
长庆拿到王团乡上的铁匠铺子里去,熔化了,打成了一把镰刀。
又一晃,山里的麦子黄了,该割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