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武生抱着杨秀女在麦地翻滚着,他激动万分,伸手就去解杨秀女的衣衫,嘴
里哆嗦地说:“秀女子,我得病了,我活不成了!”杨秀女明白他的意思,她也激
动,但她抗拒地推搡着周武生,不让周武生的意思实现,说:“哥,这不行!”周
武生却扯开了杨秀女的衣衫,他又看到了那一抹妩媚的红在杨秀女的胸前闪耀,这
让周武生更加热血沸腾,他急切地要去解下那红红的胸衣,说:“我不管!天王老
子在这儿我也不管了!”杨秀女竭力地抗拒,她死死揪住那护卫着她的最后一道屏
障,不让周武生将它解下来,嘴里央告着:“哥呀,哥呀,这真的不成呀哥!”周
武生不再说话了,他激动得已经不能抑制,不管杨秀女怎样抗拒和央告,他都锐猛
无比,坚决地要将那窄窄的一条布扯下,直到杨秀女尖利地喊起来,像一个雷陡然
地炸开。
杨秀女尖利地喊道:“哥!刘长庆他是个老实人,我不能欺负他呀!你也不能
欺负他!”
周武生被这尖利的炸雷炸中了,惊愣住,随即松开了攥住杨秀女的手。
杨秀女看着呆愣的周武生,她心疼地过来捧起他的脸,将自己的脸挨上去,眼
泪扑簌簌地掉出来,“哥,哥呀,”她泪水飞溅地说,“我不是不想让你弄啊,我
自己也想啊,可我实在是已经答应了要给刘长庆当婆姨,他一家都是老实人,是好
人,我就不能欺负人家啊!还有,哥呀,我,我已经怀了人家的娃了!我就更不能
……哥,这些天,家里地里,没人的时候,我就想好好地跟你说说话,我有好些好
些个话想跟你说!我把你在的这些天当成一辈子来过。等到割罢了麦,你走,我这
一辈子,就算过完了。”
周武生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出来,从沾满麦秸和土的脸颊上一颗颗地淌下。
杨秀女用嘴给他一颗颗地嘬去眼泪,说:“哥,你快去喝些凉水冰冰身子,别
难受坏了!”
周武生木然地站起来,木然地向河走去,去喝水冰凉身子。
到收工的时候,割下的麦子要往家背,不然搁在地里会让别人背了去,杨秀女
不去背麦子,她让来送饭的雪和周武生去背,自己拿着雪拎来的饭篮和碗筷先回家
去了,她怕和周武生单独在一块儿,他又会火烧火燎地难受。雪很乐意地和周武生
背了麦子回家,两人走在盘山道上,远远地看过去,只看见麦子看不见人,只看见
两架扎得高高的麦捆像两座小山似的慢慢移过来。
雪走着,不住地偷眼看周武生,挑起话头跟他说话,“武生哥,”她直接就唤
他的名字,不再叫麦客大哥,“上回你让那盒盒学我唱酸曲儿,我都不相信是我唱
的,我都赶上城里头剧团唱戏的了!”周武生情绪不高,闷头走着,敷衍着她说:
“你唱得好嘛。”雪又说:“武生哥,上回我只唱了一半,我跟你说,底下的词都
是姑娘家唱不成的,我就没唱,你还记得不?”周武生依旧敷衍地说:“啊,那天
晚上你是那么说的,你说底下的词都骚得很。”雪不语,羞了,垂下头去红着脸走
路。须臾,她抬起头来,鼓足了勇气说道:“武生哥,那我现在把底下的也唱给你
听,好不?”周武生一惊,愣愣地看着雪,一时有些发蒙。雪的脸更红了,她掉过
脸去,不敢看周武生,只看那远处的山峁和树,唱起来:
“打开了后门就迎进个人,
擦了根洋火就点上盏灯,
小妹妹我就解开了怀,
胸脯子上———
一对白鸽儿就飞出来!“
周武生更加惊愣地看着雪,像看一只变成了蓝色的羊。
雪大臊,脸绯红,背着麦捆就朝山脚下跑去,飞快得倒像受惊的羊了。
周武生惊愣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嘀咕道:“这女娃,人大了,想要男人了。”
他背着麦子一边继续朝前走,一边想着有空的时候要给秀女子说一下,也该给雪找
个婆家了。
周武生一直没有机会跟杨秀女说雪的事儿,他很快就陷入了自己巨大的悲伤中
而根本顾不上其他。抢黄几天后就结束了,刘家只剩下不多的几块地自家人就能割
了,刘长庆就跟周武生算了工钱,又买了酒,晚上全家人在一起喝了,算是送行,
说定明日一早就借麻子家的马车来送他走。周武生真的要走了,在饭桌上,他喝着
酒,眼泪汪汪地直看杨秀女。杨秀女心里慌慌地跳,不敢看周武生,她匆忙间喝了
一杯,说累了一天,她晚上还要起夜来喂牲口,就先回屋里去躺下了。躺在炕上,
她眼泪一直汹涌地无声地流着。
杨秀女直到起夜去牲口棚里喂牲口,眼窝还是潮润的。她拿根棍给驴和骡子搅
着草料,心潮又给搅动了起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进食槽里。陡然有一双手从后面
伸过来环抱住了她,她惊了一下却没有失声喊叫,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周武生,
他要是安然地去睡了他就不是周武生了。杨秀女没有喊叫,也不挣扎,只是低声地
说:“周武生,你放手。”
周武生不放手,他死死地抱住她,说:“我不放!明天我也不走!”
杨秀女让他抱,她最后再让他抱抱,但她低声地提醒他:“我跟你说了,等割
罢了麦子,我跟你的这一辈子就算过完了。你放手,走吧。”
周武生坚决地说:“我不会走!我也不放手!”
“周武生,”杨秀女于是警告他,“你不放手我可喊我男人了!”
周武生根本不相信她会喊,他甚至还有趣地笑了,笑着说:“那你喊呀。”
杨秀女果真就放声地喊起来:“长庆!长庆!长庆———”她的喊声在静静的
夜里又像个雷似的尖利地炸开,引得食槽里的驴、牛和骡子又都高高低低地嘶叫起
来。
周武生顿时傻了,松开了环抱着杨秀女的手。
刘长庆睡眼惺忪地从屋里探头出来,问:“咋了?人喊驴叫的?”
杨秀女远远地还朝他招手:“你过来!”
长庆果然就披了衣服朝这边走过来。
周武生更傻了,慌乱地赶紧贴着墙根溜出牲口棚,抹黑溜回他的厢房去。
长庆走进牲口棚,问整着衣衫的杨秀女:“衣服咋皱皱的?啥事啊?”
杨秀女支支吾吾,说衣衫下午就皱了,背麦子背的,而后没话找话地说:“我
才想起来,你明天不是要套车送麦客去乡上吗,咱家那几根木头打结婚就放在院里
了,老说要找个木匠来打房家具,你明天顺便在乡上就找个木匠来家把家具打了吧,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
长庆不满且狐疑地嘟囔道:“就这事也失急慌忙地半夜里喊?明天一早说也行
嘛。走,回屋里去睡吧,别把牲口再惊出病来。”他扯了杨秀女就走。
杨秀女就跟长庆走回屋去睡。她走着,回头看周武生住的厢房,那屋里的灯刚
刚亮起来,周武生的头投在窗棂纸上,一个圆圆的剪影。她想着这个偌大的汉子,
这个像嘬一样亲她嘴的孔武有力的汉子,刚才让她吓得像个老鼠般地窜溜跑了,她
想笑的,却没有能笑出来,她的心正一点一点冰冷地沉下去。
回到屋里,长庆想跟杨秀女做性事,他怯怯地去扯动杨秀女的衣袖,说:“来。”
他从来不喊杨秀女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该怎样亲昵地喊她,想做事了,他就说“来”,
他扯动了一下杨秀女的衣袖,又扯了一下,再次怯怯地说:“来,来,咱来。”
“你今天晚上要再跟我说咱来,”杨秀女看着长庆说,“我就死!!”
而后,她凄厉地哭。
天亮时分,周武生走了。
杨秀女这一整天没有下地去割麦,就在炕上躺着。等到雪下地回来,已是傍晚
了,夜蝙蝠都出来了,悬挂在刘家的屋檐下蠢蠢欲动开始准备夜间的飞翔,杨秀女
还在炕上躺着。雪进屋来问杨秀女是不是打葵了?这一片山里的土语把中暑叫做打
葵。杨秀女不想让雪看出来什么,就顺势说是的,是打葵了。雪就去灶房烧了一大
铁锅热水,又硬把杨秀女拽进灶房去,脱了衣服让她洗身子。山里把这叫做刮葵,
把身上的暑气刮了去。雪自己脱了衣服也一道来洗,天热,她在地里蒸烤了一天,
她也要刮刮葵。
灶房里水气弥漫着,屋外残存的夕阳余晖从窗棂透进来,在弥漫的水气中刺出
道道金线。杨秀女给雪搓着后背,雪的白身子在金光的映照下让杨秀女看得连连感
慨,“雪,你像个棉花!”她禁不住在雪的光胳膊上咬了一口,爱死了那水灵的白,
“你小心让男人看见,把你当白馍吃了!”
雪却情绪黯然,忧伤地说:“我倒是想有个男人来吃了我。”
杨秀女闻听雪话里有话,停下给她刮葵,问她:“雪,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雪黯然不语,眼眶开始慢慢地泛红。
杨秀女陡然想到了,恍然大悟,说:“雪,你是不是———你是看上那个麦客
了?”
雪还是黯然不语,神情更加地忧伤了,眼泪也滚落了出来,滴在她白馍一样的
身子上。
杨秀女傻愣住,不禁脱口而出:“冤家,真是冤家!”
“嫂子,”雪不禁狐疑地望着杨秀女,那泪珠还在她的眼睑处悬垂着,她就这
样睁大着泪眼去审视杨秀女的神色,“嫂子你是咋了?”
杨秀女连忙掩饰她的失态,说:“我没咋。我,我是为你可惜得慌。你早跟嫂
子说啊,现在他,他人也走了。不过,雪呀,你是该寻个婆家了,这些年,为了你
哥,这个家啥苦啥委屈你都受着,把你自己都耽搁了,赶明,嫂子一定给你寻个好
男人!”
雪却幽幽地说:“我就看着他好。”
杨秀女尴尬地涩笑:“他就是好他也不在了呀……”
院里这时传来了响动,这响动及时地救了杨秀女。院里传来的是大车被赶进来
的动静,挂在骡子脖颈下铃铛的摇曳作响,以及胶皮轮胎碾过地面石子的嚓嚓声,
还有长庆咳嗽的声音,这让杨秀女解脱了尴尬,她趁机转移了话题,对雪说:“是
你哥送那麦客从乡上回来了。说不准他把木匠也从乡上找来了。”她推开木窗棂,
探出头去看,果然就看到了她的男人,一身山道上带来的尘土,她问长庆:“你是
一个人回来的?让你找的木匠呢?”
长庆在院里卸车拴着骡子,说:“咳,咱还到乡上去寻的啥木匠,木匠都是现
成的,你看我又把谁拉回来了———”他朝自己身后指,让杨秀女看。
浑身披挂着斧、锛、凿、锯等木匠工具的周武生从后面闪出来,撞进了杨秀女
的眼睛里。
杨秀女像雷击似的呆住了。
长庆还喜滋滋地向杨秀女解释:“武生大兄弟他就会木匠活儿。大兄弟还说了,
这些天在咱家,处得不错,也算是认下个亲戚吧,人家说这回不要工钱,就算再来
亲戚家帮几天忙。大兄弟在乡上他舅家借了这些斧啊锯啊啥的就又跟我回来了。”
周武生望着杨秀女,冲她偷偷地挤眼笑。
杨秀女呆若木鸡。
雪也从窗棂里探头出来了,一眼看见了周武生,喜出望外,喜不自禁地大喊一
声:“嗨!”喊出口,才觉得失态,不像个姑娘家,不禁羞红了脸,臊了,放柔了
声音,“哥,”她笼统而亲昵地叫着武生和长庆,“你们还没吃饭呢吧?我给咱做!”
反身回来,匆忙地擦身子,穿衣裳,烧水,和面,捞酸菜,把个腌萝卜用刀在案板
上欢快地剁得当当响。
杨秀女呆呆地看着她忙碌,觉得那刀的每一下起落,刀刀都剁在她的心上。
院中的牲口棚第二日就兼做了木工坊,周武生早上起来在食槽的旁边搭起一个
案子,在上面开始解木头剖成板子。院里没人,刘家的人早早都下地去了,雪临走
时细致地把稀粥和馍给他摆在石桌上,还把一碟咸菜也用香油拌了,也一并给他摆
着,周武生却无心去吃,就让那早饭一直在那儿放凉,他用刨子机械地刨着板子,
让刨花连绵不断地从他的手底下流泻出来,神情焦虑着,在想怎样才能跟秀女子单
独说上话?他还想再有麦子地里那种天高地阔尽情挥洒让人血脉贲张的机会。
陡然一把斧子“当”地一声剁在案子上,周武生手里正向前推着的刨子一下便
撞到这斧子上,溅出几粒火星来,他愕然地抬头望去,不禁喜出望外地笑了。
不知何时独自返回家来的杨秀女一脸冷霜地瞪着他,“下午你就走!”她说,
同时把已经捆好的周武生的铺盖卷儿扔在他面前,“这回没啥可说的!”
周武生被杨秀女的冷视收敛起了笑,“我不走。”他坚硬地说,“要走,你跟
我一道走!”
“我跟你说了我怀了人家的娃了!”杨秀女急出了眼泪来,“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赶紧走!”
周武生却绕过木案子朝杨秀女凑近过来,“这回就是天雷把我劈了我也不一个
人走———”他一把抱住杨秀女,随即唇就压实了上去,又像嘬似的狠狠去亲她。
杨秀女死命挣扎着,挣扎不脱,周武生的双臂像焊死了一样地箍着她,唇也像长在
了她的唇上。杨秀女大急,张大嘴一口咬住周武生亲过来的下唇,狠狠地咬,她要
咬得他松开。
周武生钻心地疼,但他不松开杨秀女,忍着,就让她咬。
杨秀女便狠命地咬,她要一直咬烂了他。
周武生依旧箍紧着杨秀女,嘴撅着,他就让她咬烂。果然就咬烂了,一缕鲜血
从周武生的唇上淌下,然后是更多的血涌出来,涌到杨秀女的嘴里,使她像吃了满
嘴的草莓。
杨秀女哇地一下哭了,倒是她撑不住先松开了她的牙。她哭着,去抚摸周武生
嘴唇上的溃烂处,“周武生你这个货,你咋不知道松手呢?你不疼呀?”她哭着说,
无力地催促他:“你赶紧走,你走,你走,你走……”
“我不走。”周武生依旧坚硬地说,随后他还淌着鲜血的嘴又朝杨秀女的唇上
压下来,再一次想含住杨秀女的唇。杨秀女酥软了,唇有一点迎合地凑上去,就让
他含住了。
十几米远的地方正站着雪。
雪站在牲口棚外的阴暗处,没人看见她。她手里捧着她的草帽,草帽里是几根
从地里摘的黄瓜,还有一捧桑葚,黄瓜和桑葚她都在河里洗净了,她是想着周武生
干活要是口渴了可以当水喝,她是回家来给他送“水”的。雪捧着黄瓜和桑葚,直
勾勾地看着牲口棚里翻江倒海的杨秀女和周武生。风儿卷起棚里满地的刨花飘过来,
飘落在雪的头上,脸上。
雪就顶着满头的刨花一动不动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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