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在傍晚的时候想去跟哥哥刘长庆说破这件事情。
雪冲动地一脚踏进房间,刘长庆正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锅,喜滋滋地欣赏
着摆在炕桌上的一双婴儿鞋。那鞋小小的,小得让人不觉得那是鞋,小得让人感动,
仿佛是从人心尖上摘下来的一小瓣肉。长庆看见雪进来,笑逐颜开地把鞋拿给雪看,
说:“雪,你看这好看不?我前天到王团乡上买的。你嫂子冬天就生了,我把咱娃
的鞋先买下。”
雪迟疑了,这双小小的鞋让她把要说破的事儿又酸涩地挡了回去。
长庆迟钝地根本没有看出雪脸上的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要是你嫂
子能生个男娃,”他小心地吹去落在小鞋面上的一丁点儿烟灰,怕把他儿子的鞋污
了,“那我这一辈子就啥都不想了,你哥嘛,我人窝囊,嘴也笨得像个棉裤腰,以
后我就好好带咱娃,让咱娃念书,让咱娃有出息。雪,以后咱娃大了,会说个话了,
他把你叫个姑姑哩!”
雪想哭。雪看着长庆幸福满满的样子,不禁心里扎扎地想哭,她不敢想,要把
哥哥这可怜的一丁点儿幸福猛然间剥夺了去,又会怎么样。但雪不能哭。雪从十四
岁起就知道遇到事她是不能哭的。雪十四岁娘过世以来由她当这个家,她就知道,
家里遇到大大小小的事,她要是没了主意,只会啼哭,那这个家的天,就塌了。
迟钝的长庆依旧没有看出雪情绪的变化,他还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小小盘算里,
絮絮叨叨地说:“我还想给咱娃买个长命锁,给咱娃挂上,让咱娃命长长的。王团
乡上没有卖的。等过上几天,那麦客打完了家具回去,我让他路过城里买上一个,
给咱娃寄来。”
雪儿不禁脱口道:“那麦客,怕是拿棒打他他都不会走了!”
长庆不明白,懵懵地问:“咋?他还在咱家住下不成?”
雪不回答他,她已经彻底决定不向长庆说破,而要由她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情,
就像这么些年来家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雪抚摸着那双婴儿的小鞋,又思忖
了许久,下了决心,对长庆开口道:“哥,我也大了,我想……也该给我自己寻个
婆家了。”
“该。”长庆把思绪从儿子的鞋上收回来,放在了妹妹身上。他又问雪:“雪,
你看上谁了?不行再让刘二给上门说亲去,咱家再搭上些烟叶和鸡蛋。”
雪说:“不用搭鸡蛋和烟叶。”而后她告诉哥哥:“我就看上那个麦客了。”
长庆有些突然,想想,也觉得好,称赞说:“行哩。那人做活倒是不孬!”
雪冷静地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哥,你去给他提个亲,他要是真不想走,你
问他愿意不愿意给咱家做个上门女婿?我打听过,他在崾岘村,爹和妈都没了,一
个妹子,也嫁到甘肃庆阳县去了。等成了亲,我守着他,都在一个大屋里住着,大
家都是亲戚了,他也不好再干啥。我再好好地对他,好好地伺候他,日子久了,兴
许他就能收了心,你和我嫂子也能好好地过日子,等娃生了,女人么,有了娃,我
嫂子也就没别的念想了。”
长庆依旧迟钝懵懂地听不出什么来,说:“行,上门好!一家人,住得热闹。”
雪果决地说:“哥,那你明天就跟他去提亲。”
长庆为难了,“哎呀,”他搔着头皮说,“我又不会说个话么,事又是这么大
的事……雪,你让你嫂子跟他去说吧。你嫂子会说话。”
“我嫂子?”雪失控地愤怒地叫起来,少有地爆发了:“哥,你咋就这么窝囊
呢?人前你咋就不能说句硬话呢?啥事你都让外人作你的主,猫儿狗儿的都敢欺负
你!你让我这个当妹子的———”她哽咽住,伤心地掩面抽泣。
长庆却对雪的突然伤心发怒懵懂不解,怔怔地说:“雪,你是咋了?我,我就
是在人前不会说个话么。再说了,你嫂子,她也不是外人呀。”
雪眯缝着泪眼长久地望着这个哥哥,最后,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周武生在家里继续做木活儿,雪和杨秀女下地去割麦。雪就挨着杨秀
女割,身子和她的身子紧傍着。杨秀女心里藏着虚,不自在了,手里的镰刀飞快地
舞动,麦子像雪崩似的被割倒下,一路向前蹿去,想甩开雪。雪看出了杨秀女的心
机来,也将一柄镰刀舞动得飞快,麦子也一如砖垛塌了似的纷纷倒下,她也一路蹿
去,不让杨秀女甩下她。
“嫂子,”雪紧跟着杨秀女,开口道,“那个麦客他又回来了。”
杨秀女躲闪着雪,支吾着:“啊,回来了。”
雪不让她躲闪,把话紧贴上去:“我跟你说过我看上他了!”
杨秀女一震,还是支吾着:“啊,看上……看上好啊。”
雪更加紧地将话贴上去:“嫂子,你去替我向他提个亲行不?我想嫁给他!”
杨秀女更加剧烈地一震,支吾不了了,惊愕地脱口而出:“你让我……向他去
提亲?”
雪紧紧逼视着她:“嫂子,你不是说你要给我找个好男人吗?”
杨秀女尴尬地涩笑,道:“那,那是说的个话,真要给人做媒,我,我也不会。”
她极力掩饰着慌乱,又快速向前割去,想再次甩开雪。
雪不能让她逃窜,她飞舞镰刀紧紧粘上去,说:“嫂子,你不想帮我这个忙啊?”
杨秀女掩饰地搪塞道:“不,不是,我,我是真不会给人做媒。”
雪紧逼着她:“又不是给外人做媒,你是我亲嫂子呀!嫂子给小姑子去提亲,
嫂子,你有啥张不开口的?”
杨秀女一时语塞了,她无法反驳雪的话。
雪进一步紧逼着她:“嫂子,你莫非是有啥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帮我这个忙?”
杨秀女慌乱地连忙摆手:“不,不是……”
“那好!”雪更进一步地紧逼她,“嫂子,你今黑了就去跟他提亲行吗?”
杨秀女大为慌乱:“不,不行!我说不来。要说,让你哥去跟他说。”
雪说:“我哥他在人前就说不成一句囫囵话。嫂子,还是你去说!”
杨秀女躲避地将脸扭过去,道:“我,我不说。让你哥去说。”
雪把她的身子又扳过来,脸看着她,央求道:“嫂子,还是你去说好!”
杨秀女又将她的脸别过去,道:“我不说!你让你哥去说。”
雪绕过去又脸对脸地仰望着杨秀女,再次央求她:“嫂子,你去吧,我哥他说
不成话!”
杨秀女让雪纠缠得烦躁了,高声大腔地说:“你就让你哥去说!他是你哥嘛—
——”
雪“扑通”一声给杨秀女双膝跪下,迸发地叫道:
“嫂子,我哥他是个老实人啊!”
杨秀女惊愣住,所有的烦躁慌乱和心悸在一瞬间都凝固了,化作一团突兀显在
脸上。
十九岁的雪哭了起来,她开始以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倍感委屈而放声大哭,好些
年的积郁都团在了哭声里。她心酸地哭着,说:“嫂子,我哥,他确实是个老实人。
他从小就老实,猫儿狗儿的都能欺负他。我妈临死的时候,跟我说:”雪呀,你可
千万不能撇下你哥不管。你撇下他,他自个儿怕是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再咋难,
你也得给你哥娶上婆姨,成个家!‘好容易,家有了,眼看,娃也快有了。这些年,
为了我哥,我……嫂子,你要不帮我,不帮咱这个家,这个家就散了!“
秀女惊慌地要去搀扶雪:“雪,你,你,你起来,你先起来!”
雪儿不起来,她就跪着,连连给杨秀女磕头,头使劲地一下一下磕在刚割下的
麦子上,皮破了,麦秸秆上洇了一层淡淡地红。
杨秀女的心脏缩成了一团,她别无选择地说:
“好,今黑了,我就给你去说亲。”
天漆黑的时候,雪把晚饭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她炒了鸡蛋,用油煎了河里下
网捕来的两条鲇鱼,又到隔壁刘义家里去借了一瓶白酒来,开了盖,让哥哥长庆给
周武生倒上。周武生捏着酒杯疑惑不解,问雪:“我家具还没打完呢,我又不走,
你们这是———”
雪不说话,回头央求地望着杨秀女,让她说。
杨秀女于是开始笑。她竭力让自己对周武生微笑起来,因为太过用力,她的笑
在脸上一跳一跳地颤抖着,“武,武生兄弟,”她颤抖地笑着说,“你来咱家,也
有些个日子了,都觉得吧,你,你人怪不错,就想……就想给你说门亲,看你愿意
呀不?”
周武生先是不可思议地愣住:“你给我提亲?”继而,他问:“提的谁呀?”
“就是———”杨秀女手抖抖地指着雪:“我妹子,雪。”
一旁的刘长庆如释重负地说:“对,就是这话!”
雪红着脸勾头坐着,羞涩而又万分紧张。
周武生震撼地愕了。随即,一股被戏弄的愤怒涌起来,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
秀女,像两个锥子朝她刺过去:“这是———是你的主意?”
杨秀女本能地扭过脸去,避开情人目光的盯视,她需要缓冲一下才能承接这锥
刺一样的锐利,她做不到一下就坦然地迎上去。等杨秀女再扭过脸来的时候,她眼
里已经是准备毅然割舍什么的坚定,道:“是我的主意。我想把我妹子说给你,看
你愿意呀不?”
雪飞快地偷瞥了周武生一眼,她想看他是什么反应。她看到的是周武生死死攥
着酒杯不吭气,尽管一滴酒都还未喝,脸却赤红。雪知道她想要的这个男人,血正
朝上翻涌着。
杨秀女接着说:“你要是愿意,家里房子都是现成的,家具嘛,木头还有,你
再多费点日子,再打几件,想添点啥,你和雪,你俩商量去。咱选日子就把亲事办
了。你看行呀不?”
周武生还是死攥着酒杯不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杨秀女,眼睛里却全是他想要向
她说的:愕然,疑问,伤楚,哀惋。到最后,这个男人竟像个女人了,眼中竟有几
星泪花闪动。
杨秀女撑不住了,她无论如何再说不下去,她又躲避开周武生的目光向旁侧扭
过脸去,不想再说什么了。她一掉脸,却看见了雪———
雪正哀楚央求地望着她。
雪的目光又把杨秀女硬硬挡了回来。她的心脏又让雪缩弄成了一团,冰凉地向
下坠。终于,她一横心,对周武生冷下脸来,说:“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家,也不
留你了,你家具也不用打了,明后天,你就走吧。”
长庆懵懂不解:“咋家具也不打了?木头都锯了,家具还得打。”
杨秀女决然地提高嗓门说:“家具不打了!你走!这也是我最后要说的话。”
周武生周身都震颤地抖了一下,不认识似的看着杨秀女,像看一棵陡然结出西
瓜来的柳树。
杨秀女却又笑了。她命令自己对周武生微笑。她硬着心肠微笑着,搂过羞眉垂
目的雪来,对周武生笑得更灿烂了些,说:“我妹子,这么水灵个大闺女,白给你
当婆姨,你还不愿意呀?你还不……还不叫我嫂子呀?”
周武生实在克制不住,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在石桌上,那薄薄的瓷片随着就碎
裂了。这让杨秀女、雪和长庆都吓了一跳,惊恐地望着周武生。周武生没有让这惊
恐持续太久,他将粗暴转为凄凉的一笑,说:“让我走?我崾岘村家里的人都没了,
我一个人走,你让我往哪儿走……”他凄凉地顿住,又粗暴起来,说:“行啊,你
们能收留我,把个大闺女白给我,天大的好事,我穷光棍一条我还能不愿意!但是,
雪妹子,有些话我得先说到头里,我这个人野惯了,没啥本事毛病可不少,往后一
块儿过日子,两句话不对,没准就会摔锅砸碗,急了,保不住还会对婆姨动手动脚,
你跟了我,是福是祸,你自己可得掂量清楚。”
杨秀女闻言不由得脸色一紧,担忧地望着雪。长庆在一旁脸也黑了下来。
雪却依旧低头坐着,不愠不躁不恼,柔静地说:
“我愿意。男人嘛,还能没个脾气。”
第二日,接着又过了半日,到第三日的晚上,婚礼就举办了。雪坚持要快办,
谁劝她从容一些都没有用,她就像抢黄一样,要快快地把麦子收回来才彻底安心。
雪彻夜不眠地缝制了新被新褥,又杀了一头羊,又和洋芋粉条一起下到锅里煮了一
大铁锅羊腥汤,又用红纸剪了喜字覆盖在一只只菜碗上,又把村邻们请了过来吃席,
村邻们又都揭了菜碗上的红喜字朝天上扬去,漫天的喜字又在刘家的院里纷纷扬扬、
纷纷扬扬地飘落。
雪在那天就成了周武生的婆姨,俩人当晚睡在了一个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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