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杨秀女从雪成亲的那天晚上起,自己屋里的窗户就用黑纸糊严实了,她不能看
见雪和周武生屋里的灯光从那边折透过来,也不能听见那边的动静。她对长庆说她
害眼,怕光。尔后灯也不让长庆点,好多天都这么黑沉沉地过。好多天临睡前,她
都把脸浸泡在脸盆里,让眼泪流在洗脸水里,尽情地流,流干净,抬起头来,长庆
只能看见她一脸的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井水,而后她用手巾揩了去睡觉,她不
想让长庆看见她躺在炕上流眼泪。到了第七日的晚上,她刚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
有人叩门,轻轻地敲但持续不断,非要把门敲开了。她一脸湿淋淋地去开了门,看
见雪站在门口。雪脸上也是湿的,刚哭过,额上还有一块青紫,被人打的。杨秀女
吓了一跳,自己的泪倒先止住了。
长庆急急地披衣服下炕过来,问雪:“雪,咋了?”
雪不看长庆,只看着杨秀女,说:“嫂子,他不和我睡。都好几天了。他一直
打地铺睡在地上,衣服也不脱,他碰也不碰我……嫂子,你去跟他说说,让他跟我
睡吧。”
“我?”杨秀女震撼地呆了。
雪强调地说:“嫂子,这只有你去跟他说才行。”
长庆听不懂,“啥事啊?”他懵懂地问雪,“咋还非要你嫂子去说?”
雪儿看了一眼哥哥,依旧只看着杨秀女,只对她道:“他不和我睡,是他……
心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嫂子,只有你去跟他说,他才能死了这份心思。嫂子,你去
说说,让他今晚就跟我睡吧。”
杨秀女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只有木木地呆愣着。
长庆依旧是迟钝和懵懂地听不明白,又问雪:“啥他还有一个人啊?有谁呀?”
雪一切都不说破,她还是只看着杨秀女,不说话,苦楚地、央求地、哀惋地看
着。一瞬间,少年老成的雪又是十九岁了,又成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妹妹,在哀求
地看着嫂子。
杨秀女再次被雪的目光击倒了,她声音抖抖的,再次别无选择地说:
“好,我去说。”
杨秀女跟着雪踏进她住的东厢房的时候,屋里黑漆一团,油灯是有的,但不点,
雪的日子也是黑沉沉地过。杨秀女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桌椅,看不见炕,
也看不见周武生在哪里。“嚓”地一下,一根火柴在屋子的角落里红亮了起来,接
着油灯也燃着了,昏黄的光在屋里弥漫地铺开来,杨秀女看见了周武生,他坐在角
落的地铺上,靠着因年久和潮湿泛起一层白碱来的墙壁,像一尾土拨鼠,正目光炯
炯地望着她。
“你咋……”杨秀女硬着头皮问他,“你咋不跟雪睡呢?”
周武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负着气的炯炯逼视,渐渐柔软,迷蒙,模
糊,有水气蒙住了瞳仁,然后他眯缝起了眼睛,把男人软弱的一面遮藏了起来。
雪走过去坐在了炕上,她的被子已经在炕上铺好,有两个荞麦皮枕头,一个被
睡下去一个窝,是雪自己的,另一个鼓鼓饱饱的,没人睡过。雪的枕头边是一块白
布,是新婚之夜用来验红的,王团乡在一九七九年的时候依然还有这个乡俗,那布
依旧雪白无瑕,没有被使用。雪说:“嫂子,你去把他的被褥抱过来,你让他上炕
来睡吧。”
杨秀女只有走过去拿。她从地铺上抱起周武生的被褥,低着头,不敢去触碰他
的目光。暗中,在油灯照不到亮的地方,周武生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死
死攥住。杨秀女浑身一颤,想抽回自己的手。周武生死死攥着不放。秀女哆嗦起来,
她竭力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使劲抽出手,抱起被子和枕头走过去,她依然低着
头,她也不敢去触碰雪的目光,将周武生的被子在雪的被筒旁铺好,又将一对鸳鸯
枕摆在一块儿。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心里锥刺似的疼了一下,手伸出去又收
了回来,她觉得如果这也要替雪在炕上铺好,她会死。
雪脱了小褂,只穿件肚兜,她背过身去,说:“嫂子,我这系了个死疙瘩,不
好解,你帮我解开吧。”她说的是她贴身肚兜背后的系绳疙瘩。杨秀女于是又替雪
去解那绳子疙瘩。薄薄的一件肚兜从雪身上除下,她丰腴的身子光光洁洁地袒露出
来,左肩膀上有一粒痣,像白白的面上落了一粒蝇子。
周武生依旧蹲在地铺上不过来,他最后哀惋地看着杨秀女,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雪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雪光着身子低头说:“嫂子,天不早了,你再说说
他。”
杨秀女于是让自己的声音坚硬如铁,说:“你过来跟雪睡吧。你啥也别想了,
你想也没用!”
周武生在地铺上怪异地笑了起来,笑声像夜鸟的叫在黑黢黢的屋内回荡。他鸟
叫般地笑着说:“你放心,我睡!白给我个女人让我睡,我再不睡我是……”他恶
狠狠地说了句粗话,很粗的话,直戳人的心窝。
杨秀女逃似的走了。
杨秀女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长庆问她咋样了?俩人在一起睡了吗?她不
说,躺在炕上,大睁着眼望着房梁。长庆只好自己趴在窗上侧起耳朵去听雪那屋的
动静,果然那屋就有些动静传过来,是周武生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哼儿哈儿的呻
叫,周武生成心要把声音搞得很大,长庆欣喜地让杨秀女也来听,说:“你听,你
听!”杨秀女听见了,她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直立起,凶恶地对长庆道:“听啥
呀,咱俩也来弄!”她一把扯过长庆来,三下两下扒去了他和自己的衣服,跨上去,
就凶猛地弄。长庆惊呆了,杨秀女在炕上从来都是木木地躺着,一如死了的胡杨林
倒卧在沙滩上。长庆惊愕地呆望着杨秀女在他的上面插秧一样地动,万般不可思议,
旁的感觉他倒是一点都没有了。杨秀女不管长庆的感觉,她也放声地叫,她要让自
己的声音盖过了那边的声音去,她要用自己的声音筑起一道屏围来,把自己藏在里
面,从而听不见那边的响动。突然一声女人的呻叫刺破她的屏障穿透进来,这是雪
在呻叫。雪决不是在快乐地叫。继而雪的呻叫声越来越响,连绵不断地穿透进来,
似乎是正在被人厮打。雪的叫声中还夹杂着武生含糊不清的骂声和砸碎什么物件的
乒乓作响。杨秀女和长庆赶忙停止了运动,双双套上衣服,下炕向雪那屋跑去。
杨秀女和长庆跑进屋来,看见雪坐在炕上,低头强抑制着泣声,披头散发着,
一头的乱发垂盖到脸上,在遮挡着什么。而周武生则仰躺在炕上,一副浑不论的样
子。杨秀女走过去,欲撩开雪脸上的垂发去看,雪极力地阻拦,但被杨秀女强行撩
开,她看到了雪额上的青紫未褪,脸颊上又新淤了一块。
杨秀女不禁愤然地将目光砸向周武生:“雪到底咋了?你刚打了她,现在又打
她!”
雪却抢着说:“没啥,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把错事做下了,惹得他
不高兴。怨不着他。没啥事。”
杨秀女缓和了下来,问雪:“那总得因为点啥吧?为啥打你呀?”
雪支吾着:“啥,啥,啥也不为……”
“我来说为啥吧,”周武生尖锐地开口说道,“刚才,你们让我和她睡,我也
和她睡了,我也抱了她,我也亲了她,我也……可我嘴里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想着我抱着的亲着的是另一个女人!她不乐意了,眼泪水子流得没完没了,哭得
我烦了,就为这我打她。我说了我脾气不好。”
杨秀女不禁怔立当场,傻了。而雪再掩饰不下去,她掩面哭了起来。她的哭声
像一把刀,把还遮掩着的一层薄壳劈开,将底下的苦涩悲凄都剧烈地翻搅起来。
长庆却还懵懂着,他听懂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听不明白,“咋你还有个相好
啊?”他问双眼赤红的周武生,“是谁呀?”
周武生不看他,也不说,他也只看着杨秀女,更尖锐地问她:“你让我说吗?”
杨秀女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雪看到了杨秀女的语塞,语塞就说明她
顾忌,顾忌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使雪更加伤楚,愈发地恸哭不已。
“嚎!嚎!嚎!”周武生暴怒地对雪吼叫,他从荞麦皮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录
音机来,对雪晃,对长庆晃,最主要的是对杨秀女晃着,道:“总有一天,我憋不
住了,我就把这放出来,我全都放给你们听!”
杨秀女的心再一次被这薄皮铁器窒息似的缩紧成了一坨。
又到了第二日,早上,周武生说他今天不打家具了,他说他今天不在家里呆,
说老呆在家里他会憋死,他说他要下地去割麦,于是他又重新拎了镰刀出门去了。
在地里,周武生发泄地割着刘家最后的两亩麦子。四周的麦田许多已经割空,大片
的土地都裸赤了出来,割麦的乡民都背了麦捆回家,在远处的田埂和更远处的村道
上,走成了逶迤的一条线。唯有周武生在剩余的麦海里游弋,他身后割空的麦垄像
船划过拖出的长长一道水痕,他不断延长着水痕向前推进。突然周武生伸向前面麦
丛的镰刀扑了一个空,前面没有麦子了,被人割空了,割空出来一个圆,周武生讶
然地抬头望去,怔住。
杨秀女拄着镰刀蹲在圆空里正等着他,像他上次蹲在麦地里等着杨秀女一样。
杨秀女冷视着周武生,她扔了镰刀,脱去了小褂,身上又只剩那个艳红的胸罩,
她一狠心,把胸罩的一侧带子也从一条胳膊上褪了下来,隐约地露出半边奶,说:
“周武生,你抱着我妹子睡觉你嘴里喊的是我!你倒是会欺负人啊!你抱着她你想
着我,你不是老惦着我的身子吗,好啊,我让你耍,我这阵儿就让你耍个够!”
周武生“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他手抖抖地摸出烟卷来吸。
杨秀女说:“你来耍我呀,你来弄呀!”
周武生一下扔掉刚吸了两口的烟卷,手捂住了脸。
杨秀女喊起来:“周武生你来耍我呀!”
周武生捂着脸竭力克制着发出了抽泣。稍后,他哽哽咽咽的抽泣变成了低哭。
再稍后,他完全地痛哭起来。这是一个男人绝望的哭,和风掠过麦梢刮起的声音混
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啸响。
杨秀女不想对周武生心软,她对他的哭依旧报以冷视,她想跟他彻底斩断一切。
但那哗啦哗啦男人的哭像一只手拽着她向很深的地方陷进去,她无法摆脱和自拔。
渐渐地,她让周武生哭得眼也潮了。再渐渐地,她的泪水涌出眼眶,流过脸颊,她
也想放声地哭。但她竭力忍着,她还是不想跟周武生一起哭,她觉得要不然她想和
他彻底断了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周武生却不哭了,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杨秀女的脚,说:“秀女子,你的鞋烂了。”
他看到杨秀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一个洞,而地里割下来的麦茬很硬,这使他暂时忘
记了自己在号,他怕把杨秀女的脚戳烂了。
杨秀女大哭起来,她以为周武生傻了,这时候他还看见她的鞋!脑子整个傻掉
了。杨秀女认为是她把周武生害了,她大哭着扑过去抱住周武生,一切的遮遮盖盖
都丢了,哭喊着说:“哥呀,我以前跟你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心里有你哩!我啥也
不管了!天崩地裂,天雷把我劈死我也不管了!我要跟你好!我就要跟你好!这往
后,地里,塬上,山沟沟,崖畔下,没人的地方,我就是你的婆姨,你就是我的男
人,咱俩就好!咱俩就往死里好!我啥都不管了!”
周武生又疯了一样地抱紧杨秀女,又像嘬似的去啃她。而杨秀女就让他嘬。周
武生把杨秀女的一副嘴唇像皮筋一样地嘬起来,又像粉条一样地吸进嘴里,这使杨
秀女两腮的肉都牵扯着疼,但她心里滋润着,她就让那疼一直长长地疼着。
陡然旁边的麦丛里传来哗哗啦啦的一阵响动,一个人窜起来,奔跑出麦子地去,
走了。
杨秀女惊得从地上坐起来,她看见了那个人,脱口叫道:“是雪!”
周武生也愣了一会儿,随即他把杨秀女又放到了地上去仰躺着,接着去亲她,
说:“不管!她看见就让她看见去!你刚不是说了吗,往后,地里,塬上,山沟沟
里,没人的地方,逮个空儿,咱俩就好,咱啥都不管了!”
杨秀女横了心说:“对,不管了!”
背麦子的村邻们又返了回来,来背第二趟,四周割空的麦地里又渐渐弥漫起了
人,杨秀女和周武生分开了,一个接着割麦,一个则又牵了牲口去河里饮,避开众
人的眼目。俩人说好,明天一早,说是上山去砍柴火,俩人都到山里去,那里从早
到晚都没有人,俩人就在那里好!杨秀女红着脸跟周武生说,让他把牲口棚里装麸
子的那条麻袋也悄悄拿上,山里地上尽是蒺藜棵子,扎人,铺上条麻袋就不扎了。
杨秀女想明天在山里把自己给周武生,她说过有一天要把自己给他,到现在还没给
哩。
周武生一直在麦地里磨蹭到很晚,到天黑尽了,夜蝙蝠都出来了,成群地沿着
小河边低低地飞,他才顶着星星回家去。他还是有点儿心虚,怕和雪碰面,尽管他
知道这应该是不怕的,吵开了才好。周武生回到家,雪已经睡了,灶房里给他留着
饭。他有些惭意地吃了那饭,雪给他做的饭,灯也不敢点,也摸黑上炕去睡了,裹
着被子缩在一个角落里窝下,远远地躲着雪。待周武生一觉醒来,天已灰亮了,没
有亮透彻,还早,他想起和杨秀女的约定,赶忙蹑手蹑脚地起来,穿了衣服下炕去,
他想先去牲口棚里拿麻袋,雪却从门外进来了,她更早地就起来了,她做好了早饭
用木托盘端着,又给周武生端来了。周武生一时愣愣地看着。雪过来把托盘放在小
炕桌上,早饭很丰盛,烙饼,咸菜,一盆粥,还有几个煮鸡蛋。雪取了碗给周武生
盛粥,说:“你吃了饭再下地去吧。我磨了新麦,早起烙的饼。”
周武生心有些慌慌乱乱的,有一种羞愧的感觉。他索性发狠地把话挑明了说,
让自己显得凶恶和无耻一些,好把心慌压下去:“我今天不下地,我进山哩!”
雪继续盛着粥,只是淡淡地说:“哦,你进山呀。”
周武生进一步挑明了说:“我不是一个人进山,你……你知道我跟谁一道进山
吗?”
雪顿了一下,说:“知道。”然后雪把盛好的粥端到武生面前,把筷子给他摆
好,又坐下来,给他剥白水鸡蛋。
周武生倒顿住了,“那你,你———”他有些结巴起来,“那你咋还要对我这
样?还这么来伺候我?”
雪幽幽地说:“我就是不高兴,能挡住你不和她去吗?”然后雪把剥好的一颗
白水鸡蛋放在小碟里又摆到周武生面前,鸡蛋旁边她还精细地放了一小撮盐,让他
蘸着盐吃,说:“你快吃吧。吃了你走。我知道这时她在门口等你哩。”
周武生心更有些慌慌乱乱的了,像被人在抓挠,“你别对我这样!没球用!”
他凶恶地瞪着眼睛说,“你就是对我这样,我……我也要跟她好!”
“行,你就跟她好去。”雪说,她的眼泪同时也蹿了出来,她很痛恨自己这时
候掉泪,她使劲地挤和眨巴着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又说:“我想过了,我现在
就是哭啊闹的,也挡不住你跟她好,只能让你更见不得我。我想好了,你要实在想
跟她好,明里暗里,你俩亲热去,你亲热够了回家,我……我还给你做吃喝。反正
我啥都顺着你,我好好伺候你,我不惹你不高兴。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
了,你俩新鲜劲儿过去了,你就会稀罕我,好好跟我过日子的。”
周武生埋头大口地喝粥,大口地吃饼和吞咽鸡蛋,他心里不光是慌乱而是发毛,
有些受不了了。他使劲地吞咽食物,仿佛是顾不上听,也仿佛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地听,继续保持他的冷漠和恬不知耻。
雪接着给他剥余下的煮鸡蛋,央求地说:“我就有一条,算我求你们俩了,你
们俩好,千万别让我哥知道。我哥太老实了,他太可怜了。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女人嘛,天生就是受苦的,啥苦,让我这个当妹子的一个人受着就行了。”
周武生心里剜刺般疼了一下,他再吃不下去了,一口鸡蛋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嘴
锯末。
雪见周武生的脸沉了下来,以为她的凄婉惹得他火了,忙把剥好的鸡蛋都放进
了他的碟里,说:“你赶紧都吃了。吃了你跟她去。我没不高兴。”她含泪的脸上
努力对武生浮起一个笑容来,以证明自己正在快乐着。她笑得近于谄媚。
周武生心里被雪的笑狠狠撕扯了一下,不再只是剜刺地疼一下,面上一直绷着
的故作冷漠、凶恶和恬不知耻都扫荡一空,他第一次久久地望着朝他哭着笑的雪,
说:“说真的,雪,你是个好女子娃,咱俩是没缘啊,我要是没有秀女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还该怎么说,逃也似的走了。
周武生跨出门来,又一下有些意外和愕然地站住。
杨秀女就站在门口。她果真就像雪判断的那样在门口等着了。她也换了新衫,
仔细地洗了脸,脸上搽了“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这是一九七九年中国城乡女人
们共同的美容品,有一股甜腻的香飘过来。她手里拿着的,是那条麻袋。
周武生低声说:“你早早就把麻袋拿来在这儿等着了?”
杨秀女不说话,她木然地站着,痴呆了一般。她显然这样已经站了很久了。
周武生心沉了下去,说:“你……刚才都听见了?”
杨秀女还是不说话,还是木然地站着,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
周武生小心翼翼地催促她:“那咱……咱快走吧,啊?”
“树”动了起来,杨秀女把手里的麻袋扔了,扔到院子里,狗溜过来,以为是
个什么物件,叼上走了,杨秀女告诉周武生她不去了,而后她走回自己的屋去,关
上了门,整整一天没有再出来。
晚上,杨秀女去了吴颖的厢房,当晚她就住在了那里。她把什么都告诉了吴颖,
还借了周武生的录音机来,把那段录音也放给了吴颖听,而后她就呜呜地哭。
吴颖听完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着,“秀女子,”她最后替杨秀女揩拭着不
停涌出的眼泪问她,“那你……那你现在准备咋办呢?”
“姐呀,”杨秀女哭着说,“我又能咋办呀?我想,不行,就跟雪把家分了,
让她跟武生两个搬出去另过,我跟长庆就在这儿这么过吧,我把娃给他生了,啥心
思往后我也不再有了。好也罢,坏也罢,人嘛,咋还不都是一辈子?农民,人老几
辈子,不都是这么过的。”
吴颖断然地反对,坚决地反对,她激动地拿起那个小录音机来,像拿着一个号
角,激动地说:“秀女子,现在都啥年代了,现在中国都开始用上这东西了!毛主
席都没见过这东西!是啊,农民,人老几辈子都是这么过的,可你奶奶你妈你七姑
八婆能那么过,你不能再这么过了!你不能这么就把你的一辈子打发了!”
杨秀女不说话,望着那薄皮铁器,不停地哭,哭了一夜。
一个多月后,杨秀女走了。之前她去王团乡卫生院把孩子打了,和刘长庆离了
婚,而后她去了广东。那是周武生拿回那薄皮铁器来的地方。临走,杨秀女把周武
生又约到了麦子地里来,麦子全割空了,地里正在灌水,山里又准备开始种洋芋了。
杨秀女和周武生站在变得空荡荡广阔无垠的麦地里,周武生激动地要跟杨秀女说什
么,杨秀女却不让他说,说你啥都不用说,我就跟你说一句话,我要走了,再不回
来了,临走,我想跟你要个东西,留个念想。周武生说行,说你要我的肉,我现在
都给你割!
杨秀女就要了那个砖头样儿的录音机,带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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