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零零九年,又是农历新年的时候,杨秀女在三十年后回到王团乡来。
王团乡的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一起出动迎接杨秀女、杨总。杨总
是从上海回来的。杨总打工创业在广东,发展在江苏,奠定基业在上海。王团乡也
颠覆性地变了,大约十多年前,这里发现了稀有金属钽,钽矿的开发在十余年的时
间里将王团乡进行了天崩地裂般的重新塑造,旧有的几乎都抹光了,抹得像汶川地
震,但“说议程”还有。乡里的领导为了欢迎杨秀女,特地为她组织了一场,就在
乡政府大厦前演出给她看,并且在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中告诉杨秀女,王团乡已经决
定将“说议程”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讨钱的“说议程”如今也要和世界接
轨了!杨秀女听着那久违的唱念敲打,想着那一年为了三五块钱和几个细面馍馍,
和周武生在这里争斗得剑拔弩张,之后俩人忽然又春风化雨……她不禁感慨万千,
思路延伸到久久远远去,看得痴痴迷迷。渐渐地,杨秀女的激动一点一点冷却下去,
她看出那里面的刻板和假来了。现在的“说议程”,因为不再需要讨钱了,没有了
生存的驱动,那种为了吃饭的拼争,那种缠斗,那种变化,那种机巧,那种随时的
智慧闪现,统统都没有了,变成了仅仅只是在表演,一如塑料花一样刻板的华丽。
现在林林总总的申请文化遗产的项目,都没有了创建它时那种原始生命力的灵动,
都仅仅只是在表演了。表演结束后,王团乡的领导们一再殷勤地对杨秀女说,欢迎
杨总回来,欢迎杨总投资家乡,欢迎杨总报效故里,欢迎杨总点菜,杨总的午饭今
天由乡里安排。而杨秀女则一律地说好好好,好的呀,这末一句“好的呀”已经带
一点上海话的尾音了,杨秀女用偶尔也带一点上海话尾音的语调对她故乡的父母官
们说,好的呀,投资和报效故里,我一定会考虑的呀。但饭她就不吃了,她中午必
须要赶到南碌村去,有个孩子要结婚,她就是为这个三十年后回来的。
是周武生和雪的儿子结婚,中午在村里举行婚宴。
南碌村的形状已经没有了。南碌村现在是王团乡南碌经济开发区,放眼看去,
戳起了一堆的楼和正要戳起又一堆的楼。周武生和雪把儿子的婚宴订在了夜巴黎大
酒楼,那是过去村头打麦场的地方。从杨秀女的车队驶抵旧貌已逝的故地,她的司
机打开车门躬身迎她下来,她就一直激动着。杨秀女先看见了站在酒楼门前的吴颖,
吴颖是接到了她的通知特地赶来跟她相见的。杨秀女欢快地抱着吴颖说:吴姐姐呀,
当年我拿了你一只胸罩,现在我要送还你一车的胸罩呀,全是香奈儿的,我要让你
上午戴一个,下午戴一个,晚上再戴一个,我让你转着圈儿地戴呀!咱俩再到麦地
里去唱去!吴颖却没有跟着杨秀女像当年一样说笑,有些凄冷地笑笑,说:我的两
个乳房都割掉了。杨秀女顿时哑然。接着杨秀女看见了长庆,又看见了长庆后来娶
的婆姨,一个温顺敦厚的甘肃女人,两个农村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太,怯生生地挨在
一起站着,像山里崖畔上并排长着的两棵老酸枣树,倒也十分和谐。杨秀女想跟长
庆说几句话的,这是她的前夫啊,这个酸枣树一样的农村老汉是和她在一个炕上睡
过的,她想起来简直恍若隔世。但长庆见了如今的杨秀女,他更加地拘谨和怯懦了,
愈发地手足无措,他的甘肃婆姨也是低眉垂目不敢看杨秀女。杨秀女笑笑,便什么
都不说了。这世上的很多事是不能说也是不需要说的。然后杨秀女看见了雪。杨秀
女和雪的眼泪是同时涌出来的。杨秀女眼泪涌出来的一刹那,她想起的是那个晚上,
雪让她帮着脱了肚兜,然后让她去叫周武生上炕来睡。杨秀女看着泪水盈盈的雪,
她肯定雪此刻想起来的也是那一幕。就是那个晚上改变了一切。杨秀女和雪唏嘘地
交谈,她把眼泪又压了回去,告诫自己要平静,否则一会儿见了周武生,她更会哭
得稀里哗啦的。等到周武生大步朝她走了过来,杨秀女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
动,而是猛然间有一点陌生,这陌生把许多的激动都遮盖和淡化了去。三十年的岁
月把周武生雕成了一个半大老头,他的门牙也缺了一颗,正是这缺失的门牙让杨秀
女尤其感到陌生,她陌生地想:这是像嘬一样亲过我的那张嘴吗?
真正让杨秀女开始激动不已的是她看见了周武生的儿子,那活脱脱是当年的周
武生啊!他摇晃着身子朝杨秀女走过来,那完全是周武生在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朝她
赖叽叽地走过来,手里捧着那个小录音机。他的身材修长,他的胳膊粗壮,他的牙
齿像玉一样地闪着光,一颗都不缺,那完全是周武生当年的牙啊!杨秀女又感到了
自己的牙齿在轻微地磕响,那是周武生的牙齿磕碰的,三十年来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那磕碰,像是核桃在牙上轻轻地敲过。
“大姨,”周武生和雪让儿子喊杨秀女大姨,儿子喊着大姨,并且把新娘也叫
过来一起亲昵地喊,向杨秀女敬酒,那敬酒的样子又活脱是周武生当年在麦地里递
给她水喝。
杨秀女克制着激动,她把那杯酒喝了,然后她乘机咳嗽起来,以剧烈的咳嗽来
遮掩慌乱,再然后又开始东拉西扯,把激动岔开去:“你们,结婚,东西都备齐了
吗?房子有了吗?”
儿子告诉杨秀女房子倒是有了,家里就在开发区给他买了一套商品房。那新娘,
周武生和雪的儿媳,话里有些委屈地跟杨秀女说:也没花多少钱啦,算上家具,也
就才四十来万。
“才四十来万!”杨秀女克制不住激动地叫起来,她想说我跟你们的爸爸当年
只要有四千块!不,两千块!!……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武生和雪,又把话咽了回
去。她只有万千感慨地对吴颖说:“吴姐姐啊,现在日子真是好了呀!”
吴颖也感慨地说:“是啊,现在是想爱就能爱了,就像春晚那个小品:不差钱。”
和当年的周武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亲昵地搂着杨秀女,这让杨秀女有些
晕眩,儿子热络地说:“大姨,我们结婚,你给我们送的啥呀?没说的,大姨肯定
是大手笔啊!”他的新娘也亲昵地靠过来,也偎依着杨秀女,也热络地说:“那当
然!大姨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当年大舅娶大舅妈,就是大姨寄来的钱。大舅家现在
那一院子的房子都是大姨拿钱给盖的,是不是大舅?”被唤作“大舅”的长庆憨厚
地感激地嘿嘿笑,表示千真万确,他的老实厚道的婆姨也对杨秀女感激涕零地笑着。
儿子接着又说:“我爸办饲料厂,也是大姨汇来的钱,一把就是五十万!要不我们
家哪有今天?”周武生和雪都不看杨秀女,都低头喝着杯中的水,浅浅地笑,感激
之情溢于言表。儿子更亲昵地搂紧了杨秀女,把谄媚进行到底:“所以说大姨只要
一出手那就不能是一般的水平!”他的新娘又接着帮腔道:“所以说大姨要不是大
手笔那还有谁是大手笔———”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人别给我灌药了。”杨秀女笑着喝止了两个小人的曲
意迎逢,她把这看作是小辈们向长辈撒娇讨要礼物,何况还有点当年周武生赖了吧
唧的风格,她倒并不讨厌。而后她正色地对两个小人说:“你们结婚,你们喊我大
姨,礼物我当然是有的———小洪,你去把车里的东西拿来。”她吩咐邻桌的一个
女子去拿礼物,待那秀丽清爽的白领女子起身离去后,杨秀女对吴颖介绍她:“我
的秘书,洪太阳———听,她叫这么个名!这女子娃是个海归。”
洪太阳取了礼物来放在杨秀女面前,是个锦缎的匣子,显出贵重的样子来。两
个结婚的小人都兴奋不已,眼睛炯炯放光。杨秀女打开匣子,在同样是锦缎的衬底
上,放着那个小录音机。三十年的岁月流淌而过,那薄皮铁器几乎还是新的一样,
有一些镀的漆皮掉了,露出些许的斑斑点点来,像人脸上长出的老人斑。
周武生的儿子和儿媳愣住了,连周武生和雪都愣住了,甚至连长庆都惊异得很。
三十年前他是见过这个东西的,连他都禁不住伸手去抚摸那薄皮铁器,像抚摸一个
久不见面的老友意外归来。
“秀女子!”周武生开口叫杨秀女,声音不正常。这是这次碰面后他第一次情
不自禁唤杨秀女,像当年他唤她一样。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叫如今的杨秀女,一直
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的,透着拘谨和生分。周武生情不自禁地去了拘谨和躲闪,激动
地脱口说:“秀女子,这么些年了,你……你一直留着这个呀?”
雪没有说话。白发已经苍苍的雪看着那三十年前的物件,心里也是万千的感慨。
杨秀女看了一眼周武生,又看了一眼雪,而后将目光落在了他们的孩子身上,
那一对小辈还在愣怔地看着杨秀女,杨秀女就对着那愣怔不解的目光说:“我想我
还是不送给你们钱了,因为送钱其实是最让人记不住的,有多少钱最后都花了,然
后就忘了,谁能记住他十年前花的那一百块是啥样儿的?我就送你们这个吧。这东
西旧了,是个老物件,但没坏,听个磁带啥的,声音还很清楚。虽说现在不兴听磁
带都听碟了,但在上海,好多人还花大钱淘换留声机来听哩,那更是个老物件,物
件老到一定的年月那就是宝了。我送你们这个,主要是想让你们看着它,听着它,
好好珍惜今天的好日子!大姨是真心希望你们能珍惜现在,好好相爱,能白头偕老
啊。”
现场一片静谧。
雪在一片寂静中对两个孩子说:“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姨!”
周武生则什么都不说,直接伸手把儿子的脑袋朝杨秀女按下去,给她磕了一个
头。
杨秀女忙搀起那儿子来:“不用这样,不用这样!”她停停,把酸涩的情绪沉
淀了下去,又欢快地对两个小辈说:“这里面还有当年的录音哩,要不要大姨放给
你们听听?”
周武生慌忙双手按在那录音机上,喊道:“别放!别放!别当着娃放!”
杨秀女哈哈地笑,不放录音了。
婚宴后,杨秀女谢绝了一切人的邀请和安排,她让洪太阳开车,拉上吴颖,到
她们俩当年交换着穿肚兜和胸罩的麦子地去,那也是周武生像嘬一样亲过她的土地,
三十年了,她要去看看。那地埂边的一棵白杨树还在吗?那树下永远流淌不息的渠
水还是漂着一层细粒的羊粪蛋吗?那羊儿还在喝水吗?……待车子开到记忆中的地
方,杨秀女唏嘘不已:没有麦地了!渠水,羊,白杨树,都没有了。在原先是一片
金灿灿的黄,那金黄原先一直翻卷涌动到天边去,现在已是一座城镇。这城镇和上
海、广东的城镇别无二样,一切大同小异的现代元素也都粘贴在了这里,一样是密
布着摄像探头的街,也是彩色地砖铺就的人行道,道旁的商铺和陈设你在中国任何
一个城市都能看到:上岛咖啡,加州牛肉面,国美电器……以及被偷了电话机的街
头电话亭。那间洗头房是她头一回戴胸罩的地方吗?能确定是她光着身子唱酸曲儿
的地方吗?那家必胜客比萨店应该就是周武生抱着她啃的地方了吧?那些密密匝匝
遮掩过她的麦穗儿是长在那个玻璃转门的脚下吗?杨秀女看着这面目全非了的故地
唏嘘不已。
洪太阳从司机座上把一个食品袋递向后座的杨秀女,将食品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那个刚送出去的录音机。洪太阳说:“杨总,这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杨秀女一时有些发蒙:“这———这怎么在你这里?”
洪太阳说:“你侄子刚才把它扔了。我看见了,又替您捡回来了。”
杨秀女彻底蒙了,口吃起来:“他,他,他,他为啥要扔啊?”
洪太阳说:“人家以为你这么个大姨,这回怎么也得给个十万二十万的,没想
到给了个这!我听见你侄子扔的时候说:”这老太太,现在精子都随便捐了,她还
玩这情调!‘“
杨秀女更加唏嘘不已,天爷呀,那像极了周武生的人,那简直就是周武生又晃
着二十岁的一头卷发回来了,他有一口周武生二十岁时的好牙啊,他居然能把这扔
了,还轻蔑它!杨秀女伤心不已地对吴颖说:“你看,你看,他给我扔了!”
“还有事儿呐!”洪太阳慢慢开着车,在街上慢慢地转,接着说,“我还听见
您侄子和他的新娘俩人为这在酒楼大堂就吵起来了。我听见新娘子讽刺您侄子,说
我还以为你大姨能把半拉银行给你搬来哩!说要知道是这样,我根本就不跟你过!
您侄子就骂她,说你他妈的贱,不过咱就离!俩人这就要开始离婚了。”
杨秀女惊愕地说:“这就要离婚了?现在的人,感情基础是这样的脆弱吗?”
“杨总啊!”洪太阳咯咯地笑,笑杨秀女幼稚的认真,“现在能举行婚礼的那
感情基础就算是牢固的了,还能撑到举办婚礼的那一天。现在哪还有你们当年那种
刻骨铭心的爱情呀,现在谁还相信有爱情呀,现在很多人根本就不结婚,像我,我
就不结婚。”
杨秀女说:“小洪你今年有三十了吧?”
洪太阳依旧满不在乎地笑:“小生今年三十有四了。”
杨秀女不知再说什么好,她捧着那被丢弃的录音机,对吴颖唏嘘道:“吴姐姐
啊,你说,这算啥事呢,啊,这算个啥事呢!”
吴颖劝慰她:“算了,算了,不说他们了,咱们还是拉咱们的话吧。哎,秀女
子,你这里面真是三十年前的录音啊?就是那一年你让我听的那段?你今天真要放
给大家听啊?”
杨秀女苦笑一声,说:“不是的。我逗周武生哩,三十年前他老威胁我要放给
大家听。我哪能真当着孩子们的面放呢。这里面,是那一年我去广东,临走那天早
上,在村口,树底下,我录的。我当时是不准备再回来了,我想,在外面我要是实
在太想家乡了,就放来听听。”她按下了已经陈旧的键盘,把储藏在那薄皮铁器里
的声音放了出来。
是鸟叫。吴颖听到的是画眉的声音,随后又听到了斑鸠,贺兰山蜂鸟的叫声也
夹杂在里面,短促的细细尖尖的。鸟们清脆地叫着,能想象到清晨树梢的露水晶莹
剔透。
“这是三十年前的鸟叫啊!”吴颖不禁感慨万千,“这也算纪念品了吧!”
车缓缓行进着,杨秀女望着车窗外缓缓向后移去的城镇,说:“现在日子变富
了,麦地都变成城市了,可是,鸟也没有了。”
吴颖探出头去仔细听了一会儿,也苦笑起来:“真是的呀,真是再听不见鸟叫
了!”
杨秀女说:“再想听鸟叫,就得听这纪念中的了。”
那纪念中的鸟叫婉转低徊着,从车里飘出去,在喧嚣的城镇上空飘飞。
吴颖听着鸟叫看着杨秀女,“秀女子,”她忍不住开口说道,“都这么多年了,
我一直想问问你,你现在依然是一个人呢,还是———”
杨秀女不说话,她依在车窗口,听着那像露水一样清澈透明的鸟叫,看着外面
车鸣人喊狗吠的新兴城镇,眼角已经密布网纹的眼窝里有水色在一闪一闪着,她在
默默地哭。
吴颖于是什么都不再问了。
鸟叫继续着。两个女人都泪眼迷蒙地听着这些三十年前的鸟儿在三十年后还在
叫着。这些鸟儿应该是看到过三十年前麦子地里那一幕一幕的啊,于是两个女人都
觉得它们叫得仿佛在召唤,在声声啼唤着那逝去的以往。吴颖想,如果此刻这是一
部电影最后的镜头,那画面一定是这样的:鸟儿叫着,鸟叫和城的喧杂一起混响着,
笼罩着城中的人来车往。渐渐地,那声声啼叫的呼唤脱颖而出,逐步明亮,城的喧
嚣慢慢褪去,城变得寂静无声和黑白,所有的人车都在黑白中默默地移动,仿佛被
那呼唤所感染,都屏住了声息,只剩下清脆的鸟鸣像一根丝弦在城的上空飘啊飘,
飘啊飘。再渐渐地,城隐去了,没有了,土地再次原始地赤袒着,沧海又作桑田,
鸟的鸣叫开始汇成宏大的合唱,风也开始吹了,那是夏日的风,给谷物催熟的风,
于是那金灿灿的黄在旷野上显现了,先是一点,后是一线,再而后一片……
那无边无际好稠好密的麦子地啊。
2009年写于天津杨柳青寓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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