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村里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因为我可以请来罗先生。罗先生是谁?反正天文
地理,前世今生,没他不知道的。我就是那个能够找到他的小孩儿。可是有一次我
突然就找不到罗先生了,再也找不到了。直到几十年之后,物换星移,这时候罗先
生又回来了……罗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如此神秘?
小文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与我联系了。她在电话里反复强调是我,是我。可就
是不说自己的名字。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她是谁,又懒得去猜,午夜的电话就显得百
无聊赖。后来还是小文沉不住气了,她说,明天我和红玲去你家,你可别问我们找
谁!天啊,小文你也不早说,我上门去看你也行啊。小文的薄嘴唇在我的臆想中扇
动起来。她说,别,我可当不起。再说我们去你家也不为了看你,我们是去看罗先
生。这话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让我好长时间无言以对。小文已经放下了电话,
我还举着电话听筒,愣了许久。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陈年霉味。我孕育了半天的一个喷嚏,却打不出来。
那一晚爸爸是哭着回来的。
我们谁也没见过爸爸那么悲伤过,苍黑的一张脸,缀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爸
爸的泪珠也是黑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一颗墨点。饭桌已经摆在炕上了,
可因为爸爸不吃,我和姐姐谁也不敢动。妈妈不止一次撩起门帘,嘘着声音说:
“饭都凉了,咋还不吃呢?”我和姐姐对了一下眼,都对妈妈的话表示赞同,但谁
也不敢对这种赞同有什么表示。我们都有一点惧怕父亲。妈妈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她掀翻了门帘子,粗声大气说:“饭都凉了,还想不想吃!”我们知道这个时候该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果然,父亲旋风一样旋了起来,一把掀翻了炕桌,一摞碗筷哗
啦掉在了地上。父亲骂:“我叫你吃!天都塌了,你就知道吃!老娘们,这是吃饭
的时候吗?”
果然不是吃饭的时候。一盆粥怎么端到了炕上,又怎么端回了锅里。妈把秫秸
锅盖“哐”地盖了上去,一拧身出去了。我们都知道妈要去冬至家,打草帘子。一
块草帘子三毛五,就是天真的塌下来,也不会让妈减少热情。妈与冬至的妈搭帮,
爸与冬至的爸搭帮,都是最佳组合,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很晚。晚饭咽不利落,爸就
扎煞着两只手走了。一路走一路抽烟,走到冬至的家门口,烟也就抽到一半。爸把
抽了一半的烟在鞋底子上一摁,就开始干活,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没有什么事情
能改变父亲,父亲就是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想不转动都不可能。我们都已经习
惯了父亲的那个样子,习惯了父亲像陀螺那样转动。所以父亲停止转动的时候就是
天真的塌了,父亲铁板样的脸孔寒气袭人,他磨叨着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们该
怎么办呢?”
没有人回答他。除了跳动的灯火就是我和姐姐缩在灯光的暗影里,用两双绿豆
眼恐怖地注视着父亲。父亲像一头棕熊落在了陷阱里,怎么挣扎都是无助,怎么挣
扎都是绝望。我认为父亲此时的神情根本就不像一个小队队长,而像一个大队队长,
或者像一个更高级的干部,虽然更高级的干部我还没有见过。我在恐怖的同时稍稍
感到有些自豪,那些自豪是在恐怖的缝隙中滋生出来的,所以有些不甚明了,但我
还是能感觉到。我在感觉得到的一刹那喊了声:“爸。”爸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才
看见我们。我又喊了一声“爸”,爸没有应。他抹了一把脸,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我
们的视线。
姐姐推了我一把,原来我坐在了她的一只脚上,把我的屁股硌得生疼。可此刻
的屁股疼根本就不算一回事,我急切地问姐姐:“他真的就这样死掉了?”
姐姐沉重地点点头。
我说:“小文说北京有一种磅秤,人一站到上面就能称出活多大岁数。小文说,
他老人家能活八千多岁呢!”
姐姐在我的脑门儿上点了一下,说:“傻二丫头,人家说啥你都信,你傻不傻!
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对谁都别说!”
我赶紧点了点头。
姐姐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姐姐说:“他也是个普通人,所以还没爷爷活的岁数大。”
我的下巴差点掉在炕上,结结巴巴说:“你,你居然说……”
姐姐说:“爷爷活八十八呢。”
我当然知道。
姐姐说:“爷爷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
我当然知道。
姐姐得意地说:“你明白了吧?”
我说:“你敢对爸爸说吗?”
姐姐马上变了脸。她起身看了眼门帘,确认门帘没动,姐姐说:“你要是敢对
爸爸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头发薅光喽。崔小辫儿,你听清楚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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