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比如天塌地陷,山崩地裂,山呼海啸,把人都变
成猴等等。其实是有过大事发生的,只是我没往心里去。就在两个月以前,有个晚
上村里演电影,一部是反特片《看不见的战线》,一部是戏曲片《李二嫂改嫁》。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晚上就是演的这两部片子。因为有一大块时间停电,所以电
影散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大家四散回家时除了打呵欠都懒得张嘴说话了。我和
姐姐崔大辫儿手牵着手逃也似的回了家,两只脚甩掉鞋子的同时都已经沉沉入梦了。
然后就是妈妈慌乱的叫声扰醒了我,鸡飞狗叫、人喊马嘶的恐慌顷刻间就把屋子装
满了。姐姐大辫儿早就逃了出去,正在尖声尖气地喊“地震了!地震了!”我从炕
上爬起来,晕头转向地在炕上跑,妈妈费了些力气才捉住我,把我往门外拖。墙柜
上放着的一个被垛给掀翻了,此刻那些又厚又笨的棉被就堵在了门口,像一座棉花
山似的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的神志在这一刻清醒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把两只脚踏
上去,还依稀记得这些棉被已经被妈妈拆过洗过重新做过,它们洁净的模样让人不
忍放上去两只脚。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了地震是什么,就像天和地都喝醉了酒,
房子也喝醉了酒,东倒西歪,让人的两只脚都没处放。我往前一扑,就从门口蹿了
出去。天上下着雨,天空似亮非亮。眼前开阔的视线让我惊悚,仔细一看才知道,
原来周遭的院墙都塌了,院墙的废墟上姐姐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穿一件小的三角
裤,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一只脱光了衣服的鸭子。不久天就亮了,我兴高采烈地
去了好几家查看灾情。的确是兴高采烈去的,地震让村庄改变了不少,至少院墙和
门楼倒塌了十之八九,一些泥坯屋也像站累了一样趴在了地上。这些都让我觉出了
新奇。村里有被砸伤的人,但我没有看见。我们这一条街谁家也没人被砸伤,所以
气氛显得祥和。我喊红灵去捡马猴(知了)皮,红灵脖子上套着蓝布书包,手里拿
着长长的高粱秸秆在井沿上等我。红灵拿着的是黏高粱的秸秆,那种高粱能长房子
一样高,米轧成面以后可以蒸年糕,这种食品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大饱口福。我
手里的长竿是竹子的,即坚挺又光滑,惹得红灵一脸羡慕。竹竿是大哥从县城给我
买来的,专门捅马猴皮用。这一个早上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只是比每天稍微早了些。
稍微早些对捡马猴皮有好处,我们可以捡二水儿。我们起得再早也不可能捡头水儿,
有一个叫二寡妇的整个后半夜都在大堤上,打着手电筒,把刚从地里钻出来的马猴
(还没蜕皮的蝉)捡走。她把捡走的马猴放到菜园里,她一早上捡的马猴可以爬满
豆角架和黄瓜架,太阳出齐的时候,那些蜕了皮的知了张开软塌塌的翅膀飞走了。
知了皮是一味中药,三块五一斤。一斤知了皮够我们半年的学费。所以每年夏天捡
知了皮的人成群结队。这个早上是与往日有些不同,大堤上雨雾蒙蒙,一个人也没
有。连穿着蓝布大襟褂子的二寡妇也没有出现。这让我们兴奋得手忙脚乱,我们从
没遇到过这么难对付的局面,一棵树要捅上老半天。这时候大堤上有人喊“小妹妹”,
红灵说,喊你呢。我说,喊你呢。红灵还是比我有定性,她不动。我走了过去,是
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骑一辆旧的自行车。我问她有什么事,她问我是哪庄儿的,
我说罕村的。她说,你们庄儿没地震?原来她是问这个,我高兴地告诉她,也震了,
房子倒了不少呢。她说了句“哪家孩子这么没心没肺”就骑车走了。我和红灵继续
仰着脖子找,这样的早上千载难遇,谁说什么都不会打击我们的积极性。
我们村有三个在开滦煤矿上班的,都说唐山死了多少人,有两个自己找去了。
因为不通车,一个骑着车去的,一个不会骑车走着去的。还有一个是丰二婶,从听
着信儿就瘫在炕上,不会走道儿了。一个星期后,丰二叔回来了,是从大堤上走着
回来的,一身工作服上都是煤黑,脸上也阴一块晴一块的。丰二叔一边走一边哭一
边骂,说家里养了一群忘恩负义的猪,他在外边的死活都没人管。我们尾随丰二叔
去了家里,两人见了面,丰二婶一个跟头从炕上栽下来,说:“我的亲人———”
丰二婶会走了,丰二叔又瘫倒了。
这件事我们当笑话说了好几天。
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已经会看《红楼梦》了。因为在课上给同桌讲“尤二姐
吞生金自逝”,挨了老师半天熊。我恨死那个老师了,他居然说我“假正经”,越
是看不懂的东西越要看,什么东西!书上那些“字儿”你认得全吗?老师发出了一
声冷笑,用食指蹭了一下鼻子,大吼一声:“崔小辫儿,外边站着去!”可怜我在
全班那么多同学面前变成了夹着尾巴的老鼠,而且是只女老鼠。在这之前我多耀武
扬威啊!下课了,除了上厕所的同学之外,所有的人都围着我,听我讲故事。我随
口编的那些故事好多人都爱听。所以老师那一声吼就如同扒光了我的衣服一样,我
死的心都有。就愿意地球早一点毁灭,把我和那个该死的老师一起拍成馅饼也在所
不惜。没想到天遂人愿,变化说来真的就要来了。我有理由相信马上就要有山呼海
啸山崩地裂天塌地陷把人变成猴等重大的事情发生了,只要我能名正言顺地不上学,
我希望这样一些变化来得越早越好。父亲也在等待着那种变化,虽然他嘴上不说,
可我能从他的身上看出来。他每天饭都吃得很少,本来就是凛冽的一张脸孔,现在
看上去都结冰了。他经常呆愣愣地望着一个地方出神,嘴里咕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
话,那些话都与国家大事有关。父亲总翻看一本书,是竖排版的《斯大林全集》。
父亲读书时的那种渴望让我意识到了他想在书中找到什么。父亲看书的时候我总愿
意端详他的脸,想从父亲的脸上找到书中都写了什么。可是父亲的脸更黑了,眉头
皱得更紧了。父亲看了半天书却像什么也没看一样,这也让我的心忽地空了。
我也偷偷去看《斯大林全集》,里面的字我都认识。可那些字排列在一起,又
像一个字也不认识。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书,比《红楼梦》还难懂。
妈妈和姐姐什么变化也没有。她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干。姐姐的胸前别着
一朵白花,故意腆着胸脯走路,她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我心生反感。姐姐都是小社员
了,却连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真让我担心。我冷眼看着我们家这个小小的世界,
既悲哀又无奈。我不能把我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那样会吓着妈妈和姐姐。可我又
不能一味地沉默,这样沉重的沉默会把我的小胸膛憋炸的。
我故意在姐姐的眼前转来转去。姐姐说:“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愁眉苦脸说:“上学有什么用。”
姐姐横眉立目说:“吃饭有什么用?”
我说:“吃饭也没什么用,真的。”
姐姐说:“那你以后就不用吃饭了。”
我自言自语说:“吃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姐姐斜了我一眼。
我说:“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姐姐说:“谁都比你个二百五明白,你也配问这种话。”
姐姐说完这话就再也不搭理我了。她在看一本名叫《青春之歌》的书,每天都
看到很晚,看完后就不知去向。我知道看到多晚她也是挑挑拣拣地看,专看让人脸
红的部分。好几次我都想趁她去生产队上工时也找来看看,可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
也没有找到。
她说我不适宜看那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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