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让人想都想不到。先是立新
家的一摞碗莫名其妙地自己从碗架上摔了下来,把立新的奶奶吓出了心脏病。立新
的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体一直很好。几天前我们还看见她在大堤上采桑叶呢,
没想到那么一吓,就把心脏吓坏了。然后就是冬至的奶奶,冬至的奶奶生了七个儿
子,她养的一只老猫是老八。老猫捉麻雀时在井边凌空一跃,掉进了井里,老猫给
淹死了。冬至的奶奶坐在井台上哭,八儿长八儿短的,哭着哭着自己也断了气。我
们村过去是有那种习惯的,死人总是成对儿的死。死一个男的,就要死一个女的。
死一个女的,还要死一个男的。这边尸骨未寒呢,那边猫头鹰就在谁家屋脊上哈哈
地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猫头鹰一笑就要死人,准着呢。接连死了两
个年老的女人,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一天晚上,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有几个公安破门而入,把端午叔给抓走了。端午叔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除了成分
高,还有打光棍,没有任何别的缺点。可端午叔的罪名却让我们村的许多人都惊出
一身冷汗,国丧期间他居然在家里喝酒唱戏,一柄锄头当花枪,耍得上下翻飞,还
似戏中人物一样仰天大笑,这还了得!过了没几天,端午叔就被爸爸他们用一辆排
子车拉了回来,排子车没有进村,而是径直拉到了老爷坟。一捆秫秸箔子已经等在
了那里,卷了端午叔,囫囵个儿地给埋了。
公家说端午叔是“现反”,不能使棺材。秫秸箔子是围玉米仓子用的,卷端午
叔时露出了膝盖以下一部分小腿。端午叔没有穿鞋,两只脚的脚心分别有一个深深
的洞。
端午叔只有一个姐姐在邻村,我们村有人通知他姐姐,可他姐姐没来。端午叔
只有很小的一撮坟,仿佛里面埋着的是个婴儿。
真正的恐慌就在这个时候笼罩了整个村庄,因为端午叔是个壮年。端午叔的年
龄提醒了村里人,黄泉路上没老少。人们提心吊胆地揣测下一个该死的人轮到谁,
每有猫头鹰从屋脊上飞过,都有无数人仰着脸看。老人是喜丧,人们可以公开来谈,
可若是端午叔那个年纪,就让人有口难言了。
庄稼成熟了。
玉米金灿灿,高粱红了脸,谷穗压弯了腰。这都是当时很流行的形容词,讨人
喜欢。没有人不喜欢丰收的年景,哪怕是书本上说的。庄稼都成熟了,庄稼人的目
光都被成熟的庄稼吸引了,爸爸也是一样,他是小队队长。爸爸是以身作则的小队
队长,总是身先士卒。除了分派活,他从不用嘴支使人干这干那。爸爸一紧腰间的
麻绳,别的人就知道该卖把子力气了。全队三十几个壮劳力,在地头一字长蛇排开,
风卷残云般扫过去,高粱和谷穗就应声而落。他们手里的家什叫把心,只是薄薄的
一块小铁片,缠上布条以后顶在手心里。中间有孔,另用布条拴一个套,套在大拇
指上,把心别住高粱秸秆,稍稍一用力,高粱穗子就齐刷刷地被斩断了。立新的爸
刚从外边耍手艺回来,听了满耳朵新闻。他说北京有个叫“四人帮”的人出事了,
而且是出了大事。所有的人都把耳朵支棱起来,爸爸也不例外。立新爸说,“四人
帮”把毛主席谋害了。立新的爸这句话让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都停了手中的活
计。爸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爸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爸说,毛主席是谁,谁想
谋害就谋害得了!爸的意思是,毛主席是一个有天大本事的人,谁都谋害不了他。
都知道爸是一个爱抬杠的人,是杠头,几百里下去都不换肩。所以都犯憷与他抬,
基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明明说得不对,大家也三缄其口。
这一天的午饭是在地里吃的,所以收工收得早,黄澄澄的太阳还老高呢,这一
队人就回了村里。高音喇叭正在播送重要新闻,爸让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仔细听,
终于听明白了“四人帮”被粉碎了,“四人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四个人。
这是听清楚的,还有没听清楚的。爸和相当一部分人都认为毛主席是被谋害致
死的。既然是被谋害致死,毛主席的亡魂一准在天上飘着。爸让人给毛主席写了一
封信,把粉碎了“四人帮”的事告诉了他。爸相信没有人用这种方式与毛主席联系,
毛主席的亲属也不会想得到。信装在了一只黄裱纸的大信封里,在村口的通天大道
上烧了。火光熄灭时,人们看见房子那么高的一个旋风把纸灰旋走了。许多人大惊
失色。他们说看见毛主席显灵了。
大麦两秋学校都要放假,开学时我再不去就没有理由了。既然大家都上学,我
一个人不去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我在课堂上规矩了很多,再不讲什么“尤二姐吞生
金自逝”。但老师还是不喜欢我,我能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从不让我回答问题,
从不请我朗读课文。哪怕举手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也能做到视而不见。我实在气得
慌,就把事情告诉了姐姐。姐姐把我拉到僻静处才告诉我,老师的老婆从场院往家
里偷黄豆,被爸爸捉到了。人家讨饶也没用,爸爸让会计扣了她的工分。
原来是这样。
我暗暗感叹自己命苦,甚至悲观地想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有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小文在她家门口拦住了我。她说你到我家去一趟,有
人找你。小文家有许多人,除了她的奶奶在炕上坐着,其余的人都在地下站着,屋
里甚至显得有些拥挤。小文的家在我们村有些特殊,她爸爸在北京工作,在中南海,
当电工。所以他们家显得与众不同。墙上的镜框里摆着许多大照片,背景大都是天
安门广场。小文的爸爸所有的照片背景都是天安门广场,看上去像一个底版印出来
的。小文家的地上摆着一张炕桌,炕桌上摆着一块面板,面板上扣着一只筛面用的
罗。我一进屋那些人就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他们正在请罗先生算命,罗先生在哪里
都好使,在东村西村都好使,可在这里却不走,你试试。看我大惑不解,外号叫
“小疯子”的小文的二姐亲自给我作了示范。门帘要打起来,要念咒语请来罗先生。
咒语其实就是几句大白话,说请罗先生帮忙之类。小疯子不由分说就把我摁在了板
凳上,又把冬至拽了出来。刚才就是冬至和小文在这里操作的,捣鼓了半天,罗先
生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请罗先生要童男童女,要用手心平托着罗帮,不但要请,
还要送,还要请罗先生留下姓名,日后也好有个照应。总之,我在几分钟里就把这
一切烂熟于心了。把面板上的面划拉均匀,把罗帮上卡子卡紧实,就是那种普通的
黑卡子,小文的妈妈额上的头发耷拉着,卡子一定是她的。我和冬至刚把罗帮托起
来,卡子在面板上就吱嘎响了一下。所有的人都兴奋地小声说:“来了!来了!”
我也很兴奋,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把罗先生请来了。小文的奶奶一直在炕上咬着长杆
烟袋睡觉,双腿盘着,腰背弓着,头垂着,像一只老猫在打盹,此刻也把屁股挪到
了炕沿上。我无师自通地问:“是罗先生吗?”面板上又是吱嘎一声。我问冬至的
手有没有动,冬至说没有。我说我也没有动,真的是罗先生被我们请到了。有个人
刚要欢呼,嘴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说别吓着罗先生,罗先生可尊贵呢。我激动得
满脸通红,双手直抖,冬至也哆哆嗦嗦地紧张得不行。可先算什么呢?大家你看看
我,我看看你,谁也没个主意。小文的奶奶说:“算算我活多大岁数。”我把话转
给了罗先生,罗先生在面板上很快写下了两个数字:98. 小文的妈立刻甩下了北京
夫人的脸子。小文的妈一不高兴,大家都说她是甩北京夫人的脸子,那个脸子能把
小文吓成猫爪底下的耗子。小文的奶奶一听却笑嘻嘻的,她说:“不是我愿意活恁
大岁数,是神仙不让我早死早托生,小辫儿,我说的对不?”
我看了小文妈妈一眼,不敢接小文奶奶的话茬。我隐隐有些不安。我想,一个
人要活到98岁,未免太大了些。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小文的妈妈。
之后我们把小文家的所有人都算了个遍。算小文的爸爸再有一个月就可以休假
回家了。算小文的妈妈头昏的毛病再有两年就好了。算小文可以考上北京大学。算
小疯子可以找一个好婆家,只是不能再去扒死小孩子。村里有个两岁的小孩得肺炎
死了,人家前脚埋了,小疯子后脚就把坟给扒了,她说她想看看死小孩是什么样。
小孩子裹了一领芦苇编的席子,小疯子使劲一拽,一双手剌得鲜血淋漓。这事我们
村里人都知道,要不怎么叫她小疯子呢。可罗先生知道这件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疯子立刻就有了惶恐的表情,她抓着我的肩膀说,你再问问罗先生,我真能找个
好婆家吗?我懒懒地问了,罗先生却再也不应了。冬至说,罗先生好像有点烦了。
我说罗先生是烦了。小文的妈妈赶忙说,快把他送走,请神容易送神难。罗先生一
点也不难送,我知道。我问罗先生是哪个,走之前请留下大名。罗先生毫不犹豫地
一笔写下了三个大字:毛泽东。
小文家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就是毛主席的那首《沁园春?雪》。自从小
疯子告诉我罗先生其实就是毛主席,我就一直在注意毛主席的那幅字。罗先生写完
最后一个字就吱嘎一声划向了门口,罗先生走了。一屋子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罗先
生留下的那几个字。所有的人都说与墙上毛主席的字一点区别都没有。这让我有点
害怕,趁着别人不注意,我背着书包溜出了小文家的院子。
回到家里,姐姐和妈妈也在说这件事情。姐姐在别人家里看罗先生算命了,是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还没上学。言外之意他们还不会写字,所以写出字的那个一
准就是罗先生。有人让他们算罕村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他们算出的是一个叫崔大
众的人。崔大众几天前到山里去拉石头时碰上了哑炮,把一只眼睛给崩瞎了,眼球
都流了出来。有个孩子飞快地跑到他家去送信,却把崔大众给惹恼了,崔大众拿着
一柄锄头跑了过来,几锄头就把人家算命的家什捣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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