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收完了,麦子种上了。家家门前都堆满了玉米秸秆和高粱秸秆,玉米叶子和
高粱叶子则被秋风刮得到处都是,整个村庄都像一只大柴禾垛。人在村庄里穿行,
身上都哗啦哗啦地带着响声。这个时候家里的活计也忙得差不多了,柴草上垛了,
粮食收仓了。金黄色的阳光特别明亮,晒到猪的身上,猪的身上就有了光芒。那个
时候你到村里的任何一家,都能看到炕桌在堂屋地上放着,炕桌上放着面板,面板
上扣着一只筛面罗。越来越多的人掌握了请罗先生的技巧,罗先生随请随到。家里
有只母鸡没回窝,要问问罗先生鸡去哪了。孩子在外边贪玩,要问问罗先生孩子几
点回家。没请罗先生的可能就我们一家,因为爸爸不信。爸爸说毛主席那么伟大的
一个人物,怎么能指挥一个罗子算来算去呢?爸爸听谁一说起罗先生算命就有气,
他接受不了。别人家的人都闲着,我们家总有干不完的活。菜窖修得像地下别墅。
通向厕所的路嵌满了小石子。爸爸还给我们约法三章,不在家里算命,不往人多的
地方凑,不去算命的人家里串门儿。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炕上搓玉米,玉米还没干
呢,搓起来很费力。可既然爸爸让搓,我们也不敢说什么。干玉米和湿玉米搓起来
可不一样,干玉米搓起来非常爽手,一搓就是一片。湿玉米却能把手拧得通红,却
半天也拧不下来几个玉米粒。
爸爸和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吵架,因为活怎么干,因为什么活先干什么活后干。
俩人都是火暴脾气,都有主见得很,谁都不让谁。他们有瘾似的吵得天翻地覆,我
和姐姐战战兢兢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他们有一样好处,无论吵时用多大嗓门,他
们从不动手,更不摔东西。所以我们家的火药味最浓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战争升级。
活干完了他们也吵累了。夜里睡觉他们依然会挨得很近,早上起来妈依然会把最稠
的那碗粥端给爸爸,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
姐姐是向着妈妈的。无论因为什么吵,她总觉得理在妈妈一方。而我与她的想
法刚好相反,我觉得许多争吵都可以避免,如果妈妈稍稍柔软一点的话。我很小的
时候就喜欢柔软这个词,觉得它美妙得很。而且我觉得女人应该柔软,像青草一样
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不但柔软如丝,还能色泽金黄,还能散发一种挤出水分以后醇
醇的香味,那种香味非常好闻。我非常想把心底的话告诉妈妈,我知道妈妈不会听,
要命的是我也说不出口。我常常能感觉到我的心里有太多的话需要说,可一到嘴边,
那些话就溜得无影无踪。
爸爸让我们搓湿玉米是想把我们留在炕头上,我懂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妈
妈对爸爸的此种做法却深恶痛绝,她反对瞎耽误工夫。他们谁都不会和谁好好沟通,
张嘴就是一通吵。妈妈在吵的过程中依然在按父亲的要求做,所以妈妈吵得毫无意
义。
我和姐姐偷偷把玉米粒儿塞到了耳朵眼儿里,冰凉冰凉,但非常舒服。头稍稍
一摇动,耳朵眼里就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玉米粒儿其实阻挡不了任何声音,但
我和姐姐都习惯那么做。当然这样做不会让爸爸妈妈看见,否则会给他们火上浇油。
又一个晚上爸爸妈妈争吵时,窗户外边出现了一张扁平的脸。我们家的窗户上
糊着毛头纸,但中间有一小块玻璃。那张扁平的脸出现在窗上的刹那,爸爸妈妈
“咯噔”就不吵了。妈妈起身迎到了屋外,满脸堆着笑说二嫂子屋里坐。妈脸上的
笑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让人一点也想不到一秒钟前她还像个夜叉一样大吼大叫。哪
怕她吼叫的声音别人已经听到了,也不会影响她脸上的笑容。二嫂子外号大个子,
人大嗓门也大。她说我来找二侄女写封信,她睡了吗?妈隔着窗子喊我的名字,喊
应了我才说她会写个什么信,墨水还没眼水多。大个子却不接妈的话,只是仰着头
往屋里看。我趿拉着鞋子跑出来,大个子却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像拎个轻巧东西一
样把我拎走了。
哪个村也没有像她那么高的女人。她的丈夫高,她的儿子更高。她的儿子在外
边当海军,据说已经当了军官。可能全部队都不会有比他更高的人。我有理由相信
这封信肯定是给她儿子写,我还没给解放军战士写过信,尤其没给海军写过,所以
一路走一路打着腹稿,想在信里一定要写上有关大海的事。到了他家才发现他家有
七八个人,都是他们的左邻右舍。屋里地上摆着炕桌面板筛面罗,一只卡子已经卡
到了罗帮上。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叫大个子二妈,我说二妈不是让我写信吗?二妈把一把花生塞到了我的口袋
里,说我要不说写信,你爸妈能叫你出来?你先吃花生,吃完了我再把事情告诉你。
二妈家的墙柜上摆着一只老式座钟,我瞥了一眼,已经快到九点了。我从没这么晚
回过家,爸爸妈妈不允许。即使我刚刚从爸妈的眼皮子底下出来,也还是觉得不踏
实。屋里的人我都认识,但都不熟,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小队,所以平时来往得少。
他们七嘴八舌问了我许多事,都是那天在小文家算命的事。我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说实话,二妈求到了我,我愿意帮二妈的忙。可我的心里有点不踏实,仿佛对请来
罗先生我没有多少把握。我没有吃几粒花生,催二妈把事情快告诉我。二妈说,是
算她儿子的事。两个月前,他的儿子来了一封信,说他们的军舰要出海,说他们的
军舰要在海上行驶三个多月才能回来。二妈接到信后心里就一直敲小鼓,这两天请
左邻右舍的孩子给他儿子算命,算他儿子现在有事没事,算他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算还好些,一算二妈就坐不住了。邻家的孩子说,罗先生一算这事就不肯出来,
出来了也在面板上乱转乱画,仿佛罗先生也有难言之隐。罗先生有难言之隐的事能
是好事?二妈跟我说事情时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屋子里那么多人统统都不在她的
眼睛里。二妈说,你从打会走路我就看出你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八个月就会串门子,
九个月就会说话。我谁都不信,我信你。你今天给我算两件事,我晌午抱柴禾烧火
时丢了五毛钱,你算算有没有被人捡走。然后你再算算我儿子现在有没有事,什么
时候能平安回来。我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些事情都不是很难算,我差不多已经
知道罗先生怎么回答了。我问谁给我做帮手,二妈说了邻居两个孩子的名字,问我
行不行。我想也没想,就说不行。我没说为什么不行,别人也没问。二妈试探着问
我,找冬至行不行?我心里高兴脸上却并不露出来。我说,就是他吧。
冬至明显是从被窝里被人提溜出来的,一双眼睛还是似醒非醒的样子。冬至一
看见我就笑了,说他刚才做梦还梦见了我。冬至在班上跟我坐一个位子,我在课堂
上讲“尤二姐吞生金自逝”就是讲给他听的。我没上学那几天冬至也没去,他和老
师家住邻居,老师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冬至说崔小辫儿不去,他一个人去没意思,
把老师气得踢了他屁股一脚。我们在对面两只板凳上坐好,三句话就请来了罗先生。
先问二妈那五毛钱,罗先生说,五毛钱就在院子外的柴禾里藏着呢。问起二妈的儿
子,罗先生说,二妈的儿子现在仍在海上,不过他在海上很好。二妈让我问问罗先
生他儿子在哪个海上,罗先生顿了顿,写:地中海。二妈高兴地说,他儿子在信里
好像说过这个海。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罗先生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月”这
三个字。
前后几分钟就把事情做完了,大家都称赞我们请来的罗先生算得准。二妈得意
地说:“我就说小辫儿这孩子打小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人家刚上四年级,别的孩
子还不会擦鼻涕呢,小辫儿都会看砖头那么厚的书了。”我看的那本书其实就是《
红楼梦》,我到大堤上放羊时经常把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看不懂,但喜欢看。冬至
悄悄问我:“刚才写的那个地中海是今天老师讲的那个地中海吗?”我不易察觉地
点了点头。二妈还要给我和冬至兜里装花生,我和冬至一致捂住了口袋,然后先后
从二妈家里跑了出来。
我们在外边的路口停住了脚步,冬至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冬至
是一个口羞的男孩,尤其是和我单独在一起,话总是我一个人说。我说,冬至。冬
至应了一声。我抒情说:“今晚的夜色多好啊!”冬至也仰头看着天上,天上有许
多星星。冬至说:“小辫儿,你说罗先生在哪儿?”我马上反问:“你说在哪儿?”
冬至说:“他一准在天上。”我说:“他在天上。”冬至说:“二妈的儿子真的去
了地中海?”我一甩辫子,把冬至晾在了那儿,我说:“你到地中海去看看就知道
了。”
我“噔噔噔”地跑走了。估摸夜色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差不多了,我才转身
看了一眼,冬至仍在街口呆呆地站着,像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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