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妈的两件事真的都被算准了。先说那五毛钱,二妈转天烧火给烧了出来。二
妈当即就到街上嚷,让半个街的人都知道了。其实二妈不是在乎那五毛钱,而是在
乎罗先生算命准不准。那五毛钱是她故意丢的,就是为了给她儿子的事作个陪衬。
既然罗先生算准了一件事,就不会算不准另一件事,这是二妈的心眼儿。这本是罗
先生的功劳,可二妈却算到了我的头上。所以几天以后他的儿子打来电报,二妈拿
着电报直接去了我家。我家正在吃饭,妈妈新碾了黏面,烙了黏火烧。黏高粱米碾
的面,里面裹了红蓠豆的馅,热气腾腾地又香又甜。因为新鲜,妈执意要请二妈尝
一个。两人推来挡去的样子把我和姐姐都逗笑了,一个死乞白赖推,一个死乞白赖
让,把两个人都烫得够呛。二妈到底没有吃,挥着手里的电报说:“你家小辫算命
算得那叫准,打小我就看这孩子不一般。”爸停止了吃饭,黑着一张脸看我。二妈
叫了爸的一声小名,说毛头你不用跟孩子过不去,你家孩子将来比你有出息。二妈
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说到了地中海,说毛头连你都不知道地中海在哪
儿吧?人家小辫儿算出来了。爸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忽然有了温情。二妈自己找
了个板凳坐下了,说起邻家那几个孩子算命的事,气还不打一处来。她说我平时没
伤着他们呀,他们咋还糟改我家人呢?弄得我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就担心我儿
子有什么事,我那么大一块心病让小辫三五分钟就治好了,你说这丫头本事大不大?
二妈从后面揪了揪我的头发,我立刻夸张地把头仰了起来,还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
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二妈走了以后,爸就唬着脸说让我算给他看看。我哆哆嗦嗦地半天不敢动,见
爸爸说的是真的,我的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姐姐一听就特别起劲,一股脑地把
碗筷都插到了锅里。饭桌上放上面板铺上面,又把妈头发上别的卡子摘下来,卡到
了罗帮上。姐姐十七岁了,我不知道她算不算童女,可既然家里没有其他人,也只
能让她凑合了。况且姐姐的积极性一直被憋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打死她都不肯
放过。坐好以后,姐姐乖乖地等着我,说:“小辫儿你请。”我当仁不让,几句话
就请来了罗先生。爸爸紧盯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你的手别动。”我说不是
我的手动,是罗在动。我把两只小手伸平,努力表现出是我的手跟着罗在动。姐姐
也表白她的手一点也没动,罗子走动的劲头真大,想拦也拦不住。我问爸爸算什么,
爸爸急切地说你先问问他是谁。姐姐说别人都是最后问的,现在问他会告诉你吗?
我问了,罗子痛快地一笔写出来三个字:毛泽东。爸爸立刻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
了炕上。爸爸让我问问毛主席,他捎去的那封信收到没有。罗子开始没有动,爸反
复说是在村南通天大道上烧的那封,纸灰被一个通天旋风卷走了。罗先生终于有了
动静,写:收到了。又写:谢谢你。爸爸立刻像打摆子一样浑身发抖。他双手捂住
了脸,眼泪像豆子一样在他的手缝里被挤扁了,同时喉咙里像打雷一样发出了一连
串古怪的响声。
我和姐姐悄悄半天也没敢动一动。姐姐小声说:“小辫儿,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故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姐姐突发奇想,说:“我们如果用同样的办法
请爷爷奶奶,他们会来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
姐姐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来不了。”
姐姐说:“我也知道他们来不了。只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了。”
我不说话了。我回答不了姐姐的问题。姐姐的问题让我有点转不过弯来,我不
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起爷爷和奶奶。
爷爷活到了八十八岁,奶奶我们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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