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家的面板子总也不能收起来,因为随时都有人来找我算这算那。来人还先
把冬至叫了来,让他给我做帮手。仿佛只有我们两个能把事情算准确。冬至很快就
厌倦了这件事,他明确告诉我,他再也不想做这件事了,谁找他他都不会再来。冬
至是在课堂上告诉我的,他给我写了张纸条。我问他为什么,冬至写:没意思。可
我却在想冬至怎么会觉得这件事没意思。这是一件多有意思的事啊!冬至问我去不
去窝头跟人开仗,我摇摇头。我们与周围邻村的孩子打仗已经成了乐趣。开仗之前
要准备许多砖头瓦块,要准备好几个弹弓,采取的战略基本上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
有时能一直追到人家门口或被人追到自家门口。冬至的弹弓能够打飞鸟,弹无虚发,
在三里五村的孩子中都有名。但冬至很少瞄准人打,他因为打坏人赔过人家三升小
米。我和冬至在学校的院墙外面商量了很久。我试图说服他,而他却想说服我。我
知道冬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可我还是采取多种办法想让他跟我走。最后我们不欢
而散。冬至最后说:“你的那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纠正道:“那不是游戏。”
冬至说:“小辫儿,你预备给人算多少年?”我说:“一辈子。”冬至同志式地拍
了拍我的肩膀,把大书包斜挎到肩上,走了。我知道我可以不用冬至。没有冬至我
仍然可以做很多事。但此刻我的心情却有点灰暗,我想不通为什么冬至会觉得这件
事没有意思。这件事会那么没意思吗?除了小文以外,我们又给好几个人都算了将
来要上某某某所大学,那些大学都有名有姓,听起来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当然我和
冬至都在这“几个人”之中,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人人尽知的事。我们还给人算了谁
能上工厂当工人,还有谁谁能当兵提干之类。总之,算的都是好事。那段时间村里
人谁见了我都会主动与我打招呼,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也有人想让我算罕村下一
个死的人会是谁,被我拒绝了。事实是我拒绝得非常好,晚上妈就在饭桌上表扬了
我。她用有些炫耀的口吻对爸爸说:“小辫儿丫头懂事了,有人想让她算死人的事,
她坚决不算。”爸也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姐姐有些不服气,她说
我把些什么事情没算准。妈说,没算准能怪小辫儿?要怪也只能怪罗先生。这话让
爸皱起了眉头,他瞪了妈一眼,妈赶紧给他的碗装满了饭。大家都开始叫我罗先生。
人还没进我家院子呢,在大门外就开始叫开了:“罗先生在家吗?”妈就催我快吃
饭。有时明明还没把肚子填饱,碗却已经让妈抢走了。我只好饿着肚子跟人走。有
的人来找我是因为有正经事,诸如丢鸡丢狗之类。有的人则纯粹是为了玩。比如,
听说窝头村今天有电影,就有人来问罗先生是真是假。算准的时候居多,当然也有
算不准的时候,一伙人四五里地跑了去,演电影的地方却空无一人。因为是大家连
打带闹去的,没看成电影也不怎么失望,再连打带闹回来就是了,反正图的就是一
个热闹。
有一天,治保主任刘大党在广播喇叭里喊:“崔小辫儿,罗先生,到大队来一
趟!”正是星期日的早晨,一口烫粥还没喝到肚里就又给吐了出来。我不相信喇叭
里喊的是我,广播里每天都喊人,基本上喊的都是书记主任民兵连长之类。可姐姐
说:“喊的不是你又是哪个呢?又没有和你重名的。”我心里高兴。嘴上却对爸爸
说我不敢去,爸说:“他们兴许是有事求你,你去看看吧。”说完他们都去上工了,
妈妈还特意嘱咐我,如果有人让我算谁死之类的事,还是坚决不算。我用力点了点
头。换了一双新刷的鞋,我就去了大队部,沿路上有许多人问我大队找我去干啥。
我当然不知道。可没有人相信我不知道,有人嘀咕说:“这孩子人小心可不小。”
大队部是一幢古老的大房子,原来这里是座大庙,门廊上的红柱子有一搂粗。
我到那里一看,所有的大队干部都到齐了,我以为他们在开会,把迈进的一只脚缩
了回来。刘大党起身追了出来,他说:“夜里大队部进贼了,让你来是想请罗先生
算算,来的贼是谁?”
刘大党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从下边看上去我才有他的膝盖高。我忽然
有了一种胆怯,那种胆怯有一种让人无法言说的成分,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我抖
着牙齿说:“我,算不出来。”
刘大党说:“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敢算?”
我继续抖着牙齿,说:“是,算不出来。”
这时屋里的其他人也走了出来,他们说的话有几分调笑。其中大队书记把一只
烟嘴擎得高高的,说:“你要是能算出贼是谁,我就给你记一礼拜好劳力的工分。”
我激动得满脸通红,悄悄算了算一礼拜的工分是多少,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仿
佛那些工分唾手可得。可我又分明知道这只是妄想,我挣不来它们。
我老实地说:“我算不出来。”
刘大党看了看他周围的人,朝我挥了挥手,说:“让你算这个也是有些难为你,
你回去吧。”
我穿着一双新刷的鞋往回走,后背上居然爬满了白毛汗。新刷的鞋有些挤脚,
我一边走一边甩动着一条腿,像一个有腿病的人。路上有许多人问我大队找我是为
了啥事?我说大队部进贼了。他们马上问我算没算出贼是谁?我回答没算。可问我
的人都不相信。他们说这年头还有人敢当贼,罗先生还没走呢。有个老太太截住了
我,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吃了。老太太说她家有核桃树,结了许多核桃,问我想
不想吃。我回答了不想,就快步跑走了。
我们小队的人都跑到我家打探消息。听说大队部的人没让我算贼是谁,他们都
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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