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村是个大村,有八个生产小队。八个生产小队统共有多少人,我想,连神
仙也不一定能说清楚。村大人多五花八门的事也多。有些事情我们能听懂,有些事
情却怎么也听不懂。比如,三队一个叫大平的人出嫁了,一年没怀孕,到医院一检
查,她的肚子里有个节育环。大平名声不好是人所共知的,可她肚子里的“环”究
竟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想知道。我和小文、红灵在一起研究了许多天,连最基本的
内容也没搞清楚。比如,我们就不知道大平肚子里的那只“环”是干什么的。我们
三个人都有姐姐,我们相约都回家去问姐姐,如果有一个姐姐能够告诉我们,也不
会让我们太伤脑筋。我们问的问题相同,她们回答的也相同。首先说明三个姐姐是
不一样的。我姐姐大辫儿和小文的姐姐小疯子不同,而小疯子又和红灵的姐姐长翠
不同。可她们回答问题时却是惊人的一致,都是自己先红脸,然后再大声斥责一句
:滚一边去!
这件事情还没完,二队的牡丹又出事了。他们家里住了挖河的民工,民工走了,
牡丹的肚子却大了。姐姐和长翠她们都幸灾乐祸,牡丹因为长相俊俏,她妈就总爱
说“我们家那朵花”,久了,大家都管牡丹叫“那朵花”。牡丹来了,有人会说,
那朵花来了。牡丹走了,有人会说那朵花走了。牡丹的妈是一个不爱出工的人,到
处踅摸哪里有便宜可占。所以姐姐她们是顶看不上她的,所以牡丹出事了姐姐她们
连一丝同情也没有。
牡丹只比我们大三四岁,个子长得又小巧,从背影看,就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牡丹做了引产手术那天我们才知道,在这之前我们都知道牡丹的腰粗了,但谁也没
有想到她会怀孩子。我和小文红灵相约去了牡丹家。我们都不同情牡丹,但也不看
不起她,我们只是对牡丹那个曾经大了的肚子感到惊奇。要知道牡丹的身量那么小,
那个孩子是怎么爬进牡丹的肚子的呢?那一晚我们坐在牡丹家炕沿上,问这问那。
若是换了别人,早就不耐烦了。可牡丹的妈妈却给我们沏红糖水,慢声细语地回答
我们所有的问题。牡丹妈说,他们家住了五个挖河工,她每天起大早就给他们烧开
水,给他们洗衣服,拿他们都当自家人看待。谁想到那些人竟是畜生,把牡丹的身
子给糟蹋了。牡丹妈边说边用湿毛巾给牡丹捂额头,让我们心驰神往,要知道这个
动作只有电影里才有。别看小文的妈是北京夫人,小文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所以
我们喝着红糖水看着“小电影”,三张小脸上都是满足。牡丹由打我们进屋就没睁
眉眼,我们本来是来看她的,可此刻却把她忘记了。牡丹妈揪了揪我的小辫儿,我
的小辫儿总是扎在脑瓜顶上。牡丹妈说,牡丹出事后,我就想让小辫儿用马尾罗子
算算命,算算那个该死的混账是谁。可找到那五个人时,他们居然全承认了,他们
拿我们牡丹当妓女了。全承认好,我们就不去麻烦小辫儿了,让他们每个人出200
元钱,赔我们青春费。给不起钱的就让他去蹲大狱,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不知道小文和红灵都想些什么,反正我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我的脑袋嗡嗡直
响,总翻腾“每个人出200 元钱”这句话。因为今年有副业收入,爸爸妈妈打了两
个月的草帘子。因为姐姐当了半年小社员,妈妈满足地说,今年队里分红少则也能
有一百五十元。这些数字让我和姐姐高兴了老半天,可没想到爸爸妈妈姐姐和草帘
子的全年所得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忽然都让牡丹妈的这句话给说没了。牡丹这一
下子就挣了1000块钱,我不明白她怎么能值那么多钱。我心里别扭得都不想看牡丹
和她妈,拉起小文和红灵就走。牡丹妈把我们送了出来,只有红灵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文说:“牡丹妈说那些河工拿牡丹当妓女,你们说啥叫妓女?”
红灵说:“要我说妓女就是织女。”
我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牡丹丢人倒丢成仙女了?”
红灵说:“那你说啥叫妓女?”
我说我也不知道。
小文说话总爱占上风。她说:“你是罗先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恼了,说了一大串谁爱当谁当之类。我说不是我想当罗先生,是你想当当不
了。你也想请罗先生,你请得动吗?小文让我的一大串话气哭了,说人家不过说了
一句,你却说了十句,天底下就你显得你伶牙俐嘴。我说我伶牙俐嘴也没吃你们家
的饭,我什么样不用你管!小文哭得更热闹了,一抽一抽地假装往回走。我的心里
非常难受,非常非常难受。我不想拦住小文,不想对她说些什么,我不觉得小文的
哭与我有关系,我什么也不觉得。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缓出了另外一种心情。红灵就在两步以外的地方看着我,
我过去挽住了她的胳膊。
小文并没有走远,她回来挽住了我。
我们相视一笑,和好了。
小文建议我们到她家里去,她说我们有那么多问题弄不明白,何不问问罗先生
呢?红灵马上响应,她说小辫儿你总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算来算去,我们从来
也没私下算过。我们为啥不给自己算算呢?我打着呵欠说,自己有什么好算的。红
灵说,我们可以算算将来出嫁到哪个村,姑爷叫啥名,我们也好提前打听打听。我
意外地看了看红灵,说你咋不知道害臊?谁姑娘家家的算这个?红灵说,这不就是
我们三个人吗?我冷冷地说,三个人也不行。红灵说,我知道你和小文将来要去北
京上大学的,你们谁也不管我。我心虚地说,都是没准儿的事呢。红灵说,是罗先
生算出来的,你咋说没准儿呢?小文用力扯了我一下,说你就给红灵算算吧,红灵
上不了大学,还不兴找个好婆家吗?红灵可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不能不帮她。我
无话可说了,被她们推着进了小文家的院子。
我们把家什摆到了小文家的倒房。小文家的倒房是储藏室,里面杂七杂八地堆
着许多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说,你们这里不定有多少耗子呢,到处都
是耗子屁味。小文说,你们家的耗子才放屁呢。我说,除非你们家的耗子连屁都不
会放。我和小文打嘴仗的时候红灵把板凳都摆好了,小文马上抢着坐了其中一只。
我说,面呢?你让罗先生在哪儿写字?小文赶忙去找面,翻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
小文问我用玉米面行不行,我说不行。又问我用豆面行不行,我说不行。小文跑了
出去,一会儿的工夫,捧了一捧面回来了。她还是坐在那只板凳上,我故意不坐,
把另一只让给红灵。红灵生拉硬拽让我坐下了。可罗先生却不来。三请四请罗先生
还是不来。小文咧着薄嘴唇说,你跟谁都能请来罗先生,跟我咋就不行呢?我说,
这个我不知道,要问你只能问罗先生。小文不甘心,试了又试,罗先生依然毫无动
静。小文终于灰了心,把板凳让给了红灵。
这一晚上却什么也没有算出来。我和红灵虽然请来了罗先生,罗先生写的字却
像在画天书,我们一个字也不认识。小文和红灵都是一脸凝重,她们不明白罗先生
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写的都是外国字。因为看不懂,小文有些着急。她说你快把罗
先生送走,你别总让他在我们家转来转去的,我害怕。我生气地说,罗先生不走你
害什么怕?算你上大学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罗先生像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在面
板上横冲直撞,又画了许多“天书”。小文脸都吓白了,尖声叫道:“小辫儿你快
把他送走,要不我喊我妈啦!”
我拉着红灵气冲冲地走出了小文的家,我的眼泪就在眼圈里打晃儿,强忍着没
让眼泪掉下来。我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重又回来了。我说红灵你回家吧,我一个人
呆一会儿。红灵不肯走,她说你别生小文的气,你生小文的气多不好。我高声说,
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呆一会儿!红灵说,你和小文真的都能上大学?小文的爸在北
京工作,她上大学说不定是可能的。我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哇”地发出了
一声叫,把红灵吓走了。红灵倒退着说,小辫儿你怎么这样,你原先不是这样的!
我冷得浑身发抖,脑袋里却热得撞火。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飘了起来,飘
啊飘的。这里不是村庄,我也不是崔小辫儿。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就这么飘着飘着
来到了冬至家的门口。我在外边嘘着声音喊,冬至,冬至!冬至很快跑了出来,惊
讶地说,小辫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抖着牙齿说,我也不知道,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我捉住了冬至的一只手,我说冬至你快跟我说些话,我不知道我是谁。冬至踉踉跄
跄跟在我的身后,说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可
走得再快也没用,一条大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一屁股坐在了河边。
我说,冬至,你说我是谁?
冬至说,你是崔小辫儿。
我说,崔小辫儿是谁?
冬至答不上来了。
我说,我不想当崔小辫儿。
冬至肯定让我说糊涂了。他说你黑更半夜跑了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呜呜哭了。我哭的时候搂住了冬至的肩,鼻涕眼泪蹭了冬至一肩膀。
冬至半天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后来好不容易说了句:“我也在看《红楼梦》
了。”
我的心里忽然清亮了一下。不知因为《红楼梦》,还是因为冬至这句话。冬至
说,他只找到了书的后半部分,那里没有“尤二姐吞生金自逝”。
我说:“冬至。”
我又说:“冬至。”
冬至看了我一眼,忽然轻柔地说:“你将来会跟我结婚吗?”
夜色一下子就温暖明亮了。其实温暖明亮的是我的那颗心。一抹微笑荡出了我
的嘴角,可我用手捂住了,我不愿意让冬至看见。我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空,神气十
足地说:“这不可能。”
冬至“嗖”地站起了身,说:“那你这么晚来找我干啥?”
把我问住了。
冬至率先爬上了河堤,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走了。我本来还想再呆一会儿,可看
着周围的黑影像山一样朝我压来,河水也像一条又粗又黑的蛇在蠕动,我打了一个
冷战,三步两步蹿上河堤,先于冬至跑了下去。我预备了如果冬至招呼我,我也不
理他。可冬至没招呼我,我更没有理由理他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