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师姓周,是一个有些女气的人。之所以说他女气,是他走路时喜欢扭胯。只
有大屁股的妇女走起路来才一扭一扭的,我们村里人说谁屁股大时会这样说,瞧她
屁股大的,都扭起来了。周老师的屁股一点也不大,他扭起胯来也跟女人不同。要
等许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周老师的那种走法叫“猫步”。可那种“猫步”,村里
人不喜欢。只要周老师在前边走,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人会排起长队。周老师一
定是知道这种状况的,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后面跟着的人越多,周老师的胯扭得
越欢。人们不喜欢周老师,但面子上还过得去。只要走成对脸,谁都会招呼他一声。
可周老师却不大瞧得起村里人,他的脸像一本书一样很少笑一笑。哪天他如果笑了,
那一定是遇见了我们村的“八大”了。
我们村的“八大美女”很有名。不但在我们村有名,周围的四邻八村镇上县上
都知道。我们村有一个宣传队,就是八大美女组成的。她们经常演表演唱,说群口
快板,一群大姑娘把脸蛋涂得鲜红,不招人才怪呢。“八大”是村里人给起的外号。
不是按年龄排,而是按生产小队排,可巧的是,正好是一个小队一个。“八大”就
像眼下的当红歌星一样,没有几个没有绯闻的。村里的事情就是这样怪,别的人有
点闲事日子就难过,“八大”却不是这样。她们没有闲事日子才难过,她们自己难
过,我们村里的人也跟着难过。
“八大”演出的节目,都是周老师给写的。有些快板和表演唱,至今有许多人
张口就来。一是周老师写得好,二是那些节目演的年头深。就像样板戏一样,想忘
都忘不掉。一到年关节日,周老师的大多数时间都和“八大”在一起。白天在一起,
晚上也在一起。他媳妇搂着孩子在灯下择棉花,周老师却在外边唱歌跳舞,快活得
像神仙一样。周老师在村里没人缘,在“八大”里人缘却好得不得了,这些连我们
班的同学都知道。
顺便说一下,我们村的宣传队解散时,“八大”都已经成了老姑娘。她们都嫁
得不好,有的甚至远嫁到了山里,丈夫非丑即怪。三队的大平还没生孩子就被查出
了肚子里有“环”,那日子也可想而知。有一两个想落在本村,村里的男人却宣称,
宁肯打光棍也不娶“八大”。就像闹着玩一样,过去他们迷“八大”都迷得神神经
经的,现在“八大”送上门去,他们却把门关上了。
事情就是这样怪。
这些事情其实跟我们都没关系。那时候我们看“八大”,就像现在的孩子看歌
星一样。我们跟“八大”说一句话,都是要红脸的。可我们对周老师却没有这种感
觉。周老师对班上的一个漂亮女生好,我们就在背后编排他们的种种不是。嫉妒是
一种本能,不是别人教的,也不是向谁学的。嫉妒就是土壤里的种子,稍有机会就
会冒出芽来。有一天,那个女生肚子疼,周老师背着她去了公社卫生院,让我们好
一阵子兴奋。我们班的同学都用眼睛说话,你朝我挤挤,我朝你挤挤。女生回来时,
谁都不主动与她说一句话。
有一天,周老师在上课之前说,他刚才在外边看见了一只老鼠,谁能告诉我老
鼠是什么?那个漂亮女生犹豫着举起了手,回答说老鼠是耗子。周老师马上肯定地
说,对,老鼠就是耗子。把我们班的同学逗得哈哈大笑。周老师却板着脸说,连耗
子的学名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脸笑!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继续笑,因为笑的人少,
声音便显得又细又尖。周老师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子,猛地冲到一个男生面前,只一
薅,就把男生薅了起来。又往外一扔,男生横着就摔了出去。
一点声音也没有。大家都被周老师的举动吓呆了。被摔倒的男生半天也没爬起
来,奇怪的是,他也没哭,把脸扎到裆里躲了起来。以后的课就没有上。周老师像
一头驴子一样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我们都装着看书,其实谁也没有看下去。我给冬
至写了个纸条,想和他说说话,可冬至的样子有点不愿意理我。那纸条就在我手心
里攥着,最终也没有送出去。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也都收好了书包,准备夺路而
逃。周老师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回头说了句:“崔小辫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的腿一软,险些跌了跟头。我拼命去想周老师说老鼠时我什么样,想来想去,
我断定自己没笑。并不是我不想笑,我是一个顶爱笑的人。而是那段时间我的心理
发生了变化,我在收敛自己。所以全班同学都笑时我没笑。极少数人笑时我更没笑。
我不但没笑,还把没笑的那张脸高扬起来,以便周老师能够一眼看到。周老师看没
看到我不清楚,可我没笑这一点是肯定的。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给自己打气,我想,
李铁梅上刑场都不害怕,我害怕个什么。
周老师的办公室有一股香气,四周的墙壁贴了许多招贴画,那些画里的人物都
是女的,所以我怀疑那些香气都是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周老师的神情已经缓和了
许多。他甚至倒了一杯水,说:“小辫儿,你喝。”我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我慌
忙推给周老师说:“周老师,你喝。”周老师没有理会,他仰脸望了会儿屋顶,又
把水推了回来,说:“跟老师不用客气。”
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当然只是很小的一滴。我用手摸了摸,没有摸到。那
一滴小的眼泪被我的皮肤吸收了。周老师拿出了纸和笔,让我写三个字。我问哪三
个字,周老师说:“毛泽东。”
“要一笔写下来。”周老师说。
我的心忽悠一下就空了,那种滋味非常不好受。我看着周老师,周老师也看着
我。周老师不断地催我快写,我也没有动。我说我的字不好。周老师说,你好不好
我还不知道?周老师当然是知道的,可他为什么还要让我写呢?周老师把笔塞到了
我手里,他说你写吧,快写。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写的这三个字什么样。
我只得写了,当然不是一笔下来的。那三个字没有一个写正的,让我觉得难为情。
周老师把三个字举了起来,左看右看。然后又放到了办公桌上。周老师说,我一直
想找你谈谈,你知道谈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周老师说,我知道你爸是个好人。
我一下就激动起来,我一激动就不顾是非。周老师的媳妇是我们小队有名的三
只手,她偷十回东西爸连两三回都抓不到,这是姐姐说的。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考虑
过这个问题,可听了周老师的话,我马上表态说,他扣你们家的工分不对!
周老师说,你爸他信罗先生吗?
我惶惑地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说,我知道你爸是无神论者,他轻易不信什么。
周老师又跟我谈了许多事,那种语气是我从没听见过的,舒缓而低沉,让我有
些着迷。他居然还跟我谈起了“八大”!一个一个说起她们,谁的身段好,谁的嗓
子好,这要是在大城市,早就进国家剧团了。我拼命点头,我也觉得要是在大城市,
她们早就进国家剧团了。周老师又说她们的命都不好,就像《红楼梦》里的金陵十
二钗一样,都是红颜薄命。我紧张得都不会出气了,天哪,原来周老师也看《红楼
梦》!除了“尤二姐吞生金自逝”,我也是知道金陵十二钗的!我紧张得都要发起
抖来了,周老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样,你冷吗?
我当然不冷。
我们说话的时候外边的喧闹声一点一点地沉寂了,其他的老师也都回家了。整
个校园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周老师两个人。这时候的周老师调整了一下面孔,让我
说说罗先生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周老师启发我,从第一次算命开始说。我便把
第一次在小文家里的事说了。周老师又往下问,我又说了大个子二妈家的事。周老
师说,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最想知道的是———果真是你的手没动是罗子在动?我
坚定地说,是罗子在动。周老师说,这就奇怪了,那个罗先生真的就是毛主席?我
说,就是毛主席。周老师看了我一眼,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子说,大家都说你是罗先
生,不会你就是毛主席吧?
我张口结舌。
周老师说,我还是不太相信,要亲眼看一看才牢靠。今天的事小辫儿你不要告
诉任何人,特别是不要告诉你的姐姐,你能做到吗?我说能做到。周老师便摆下了
面板儿,还有筛面罗,罗上的卡子都卡好了。我问周老师算什么,周老师说,你还
记得三队的大平吗?我脱口说,是“八大”?周老师说,就是她。我们给她算算她
将来嫁给谁。我说,她不是结婚了吗?周老师说,又离了,她现在就在八队上工呢。
面板是放到办公桌上的,有些高,已经齐到我的胸口了。我的心忽然突突直跳,说
了句原本没打算说的话:“罗先生走了。”
周老师立刻停住了手,不相信地问:“你是说———算不了?”
我结巴说:“算,不了了。”
周老师的脸忽然像上课一样罩满了寒气,他盯着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不
了的?”
我说:“有一天。”
周老师说:“哪天?”
我说:“好多天了。”
周老师问:“你跟谁算的?冬至?”
我慌忙说:“不是,那个人你不认识。”
周老师说:“谁我不认识?”
我说:“我,表姐……”
我觉得我都要死了,我的脑袋里轰轰直响,眼前迷迷糊糊,如果不是我扳着身
子站着,我都要摔倒了。后边的那几句对话都是我编的。周老师问得急,我答得也
急。周老师如果再问下去,我都要虚脱了。周老师突然烦躁地朝我挥了挥手,说走
吧走吧,然后把筛面罗“咣”地摔在了地上。我从那屋里逃了出来,在太阳底下都
不会走路了。两条腿像被抽了筋骨,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好不容易挪出了学校那空
旷的院子,靠在了院墙的拐角处。
我想,我咋就不能跟周老师算算“八大”呢。
我完全可以像在小文家或大个子二妈家一样,算得潇潇洒洒。
我还是喜欢周老师的,虽然有时候恨不得天翻地覆把他砸成馅饼。他如果对谁
好,谁都会喜欢他的,我保证。
只是,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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