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好几天没有上学,我病了。我肚子疼,一团一团地往外排蛔虫。早几年我都
能让蛔虫吓死,提着裤子满院子跑,仿佛蛔虫能把我吃掉。我逃避的办法就是不拉
屎,一张小脸憋得鲜绿。妈为我的肚子疼伤透了脑筋,不得不耽误工分在家里陪我。
我杀猪样的叫声经常让她不知所措。可排蛔虫的季节是苹果花开的时候,我记得很
清楚。我们院子里有棵苹果树,每年一开花,就是我受苦受难的日子。我受苦受难,
家里人也跟着受苦受难。爸不止一次把端着的饭碗放下,背着我去瞧大夫。而我又
是怕大夫的人,路程也就走了一半,我就宣告肚子不疼了,催促爸往回走。这样的
日子有好几年。
我说我肚子疼。我说我排蛔虫了。我病歪歪地躺在炕上,谁都没有注意外边苹
果树正在落叶。他们都去上工了,我在院子里一个人做游戏。听见外边有了响动,
我才赶忙趴回炕上。我在家里猫了三天,很是无聊。我还准备猫更多的日子,我不
想上学了。罗先生的事像风一样刮了过去。其实任何事情都会像风一样刮过去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阵风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那天从学校出来,我就发誓再也
不当罗先生了。谁来请我我也不会再出山。奇怪的是,也没人来找我。一个人也没
有。谁家丢了猪狗就在街上喊,仿佛所有的人都把罗先生忘了。爸妈和姐姐大辫儿
也忘了,她们在家从来也没有再提起过。爸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像陀螺似的转个
不停,吃着饭也得琢磨着什么活该干了。妈有时看见我会问:“小辫儿咋还不上学?”
我说我肚子还疼呢。妈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可有一天我说我也想到队里当小社员,
妈立刻把手扬了起来,她想打我。我就知道这件事是不能商量的,赶忙说,我的肚
子疼还没好呢。
妈妈举着棍子把我送到了学校。她说你疼死也还是要读书的。妈把我交给了周
老师,是一个女周老师,让我吃惊得不得了。女周老师牵着手把我领到了教室,郑
重介绍说:“崔小辫儿是我们班的故事大王,我们请她课下讲故事好不好?”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女周老师。
我们班的人,都知道男周老师干什么去了。他和“八大”跑了。这让我非常吃
惊,不知道他们俩跑了干什么。回家问姐姐知不知道这件事,姐姐说早知道。我说
知道你不早告诉我?姐姐老气横秋地说,告诉你干什么?小孩子家知道这种事情不
好。我很气愤,因为周老师跟“八大”跑了,因为没人告诉我,还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我很气愤。其实我的一切气愤都和冬至有关,过去的冬至不是这样的。我不
上学,他也不上学,老师踢了他的屁股他也不上,他说崔小辫不去他一个人没意思。
现如今,冬至该上学上学,甚至都不来看我,都不告诉我周老师跟“八大”跑了这
回事。气死我了!我强烈要求调桌,我不想再挨着冬至。冬至低着头叠纸飞机,看
也不看我一眼。女老师安排我和一个同学对调了,冬至的纸飞机飞了过来,被我一
脚踩到了地上。
女周老师说:“崔小辫儿同学,你给大家讲个故事好吗?”
我说我给大家讲“尤二姐吞生金自逝。”
冬至说:“烦死了。”
我怒目去看冬至。
周老师说:“还是讲点别的吧,你讲的这个同学们听不懂。”
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讲别的。“嗵”地一声坐下了。
女周老师没有理会我,她讲了一段战斗故事,《一车高粱米换三十二个伪军》。
是她的老师讲给她的。老师就是那个车把式,给敌人去送粮食,把三十二个伪军带
进了游击队的包围圈。
老师的故事很好听,可我却一句也听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总是不
好,好多同学都让我得罪了。我在班上忽然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即便我想讲故事,
也没有一个听众。我经常觉得我是这个班上、是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人。我很想
像男周老师那样消失掉,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消失。
我经常一个人在河边走来走去,有时故意把一双鞋子弄湿。河里有许多水草缠
缠绕绕,成群的鱼虾在水草上游来游去。我在河边可以思考很多问题,我想用不了
多少年,我也许就是一个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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