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姐姐什么事都喜欢瞒着我,她鬼眉鬼眼的样子分明告诉我,她有事,就是不告
诉我。她和妈妈小声嘀咕的时候时不时都要看我一眼,我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
没看下去。我不希望别人有秘密瞒着我,我会千方百计把秘密打开,看看里面包裹
着什么。有一天晚上,我装着睡觉,偷听了她和妈妈的谈话。她们谈的原来是长翠
的事,就是红灵的姐姐。我在被窝里“噗”地一声笑了,说不就是给她哥哥换媳妇
的事吗?有啥大不了的!
姐姐吃惊地说:“你知道?”
我拉长声音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妈妈催我睡觉,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姐姐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分
明告诉我,她是大人而我是小孩子。我索性坐了起来,说,你知道长翠犯疯的事吗?
我的话果然把她们都给吸引了,姐姐将信将疑,说长翠又没病,她犯什么疯?我说,
长翠犯疯不是因为她有病,长翠是故意犯疯给她哥哥看的。姐姐和妈妈两人对了一
下眼,同时扭过身子面朝我。我便把从红灵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长翠本
来答应给她哥哥换媳妇了,后来又变了卦。长翠变卦他哥哥不干了,把长翠堵到了
屋里,长翠不答应就不让她出来。长翠又哭又闹,后来把衣服一件一件脱光了,走
向她哥,把她哥给羞跑了。
他哥还是没死心。我下结论说。
长翠在我们家里吃了两顿饭,又去小文家里吃。长翠在哪家吃饭哪家都会聚集
很多人,都是年龄和她不相上下的姐妹,大家都是来安慰长翠的。红灵和小文我们
几个人也是串了这家串那家,她们在屋里说话,我们在屋外听着。她们关上房门,
我们就在外边扒窗户。我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谁都休想甩掉我们。长翠在屋里流
泪,红灵在屋外流泪。红灵担心自己将来的命运也会同姐姐一样,要给哥哥换媳妇。
这个时候小文总是用她的薄嘴唇抱怨我,说我当初应该给红灵算命,算算她会不会
给哥哥换媳妇。小文撇着薄嘴唇说,小辫儿不是我说你,你是一个难求的人。你给
村里那么多人都算了,却不给红灵算。小文的话刺激了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我大
声说,我没有给红灵算吗?那个晚上不是在你家算的吗?小文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你没好好算,你总想拿一把儿!我总想对你说,小辫儿你有的时候真不够意思!我
平时伶牙俐齿,可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曾经“拿一把儿”,
小文的话说得我有些心虚。
姐姐说,她们与长翠的三哥长利达成了一个协议。姐姐是吃饭时说这番话的,
边把高粱米捅进嘴里边小心地看爸爸。我问什么协议,姐姐继续看着爸爸说,我们
想请罗先生定夺这件事。罗先生如果让长翠换亲,长翠就换。如果不让长翠换亲,
长利也不准再为难长翠。我还没有吃饱饭,可我放下饭碗走了,我听不得“罗先生”
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让我的心里不太平。我换上了妈妈新做的棉鞋,拿着鸡毛毽子
来到了院子里。还没到穿棉鞋的季节,可穿棉鞋适合踢毽子。不一会儿的工夫,我
就踢得满头大汗,可还是没有找到多少感觉。我最多只能踢三五十个,可小文却能
在地上画个圈儿,在圈儿里踢七百、八百,她是我们学校的踢毽子冠军。我非常想
赶上或超过她。
我们家里忽然来了许多人,那些姐姐妹妹拥着长翠,后边还有几个嫂子们。她
们在院子外边招呼我姐姐,大辫儿,你都准备好了吗?姐姐“好了好了”的连声应
着,慌忙从屋里跑了出来。姐姐看见我穿了棉鞋踢毽子非常生气,大声斥责说,到
冬天鞋还有法穿吗?里面发水了吧!我见不得姐姐这样神气活现,好像鞋是她做的。
我看也不看姐姐,就当她说的是别人。姐姐随手抄走了我的毽子,拉着我和那些人
一起往外走。我说,你干什么!我要踢毽子!我想挣脱姐姐,可姐姐死死攥着我的
手腕,我麻秆样的骨头都快被她捏断了。爸和妈追了出来,看得出他们都很焦急,
比比划划地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可他们的神情只有我看得见。姐姐和那一群
人像是去抢肉包子一样走得又快又急。谁都没有工夫回头看一眼。
我们去了红灵家。
红灵家有些特殊,用大人的话说,他们家的人不会过日子。比如,人家养鸡都
是为了下几个蛋,换几个钱。红灵的妈找个理由就把鸡吃掉了。因为鸡不下蛋,或
下蛋没准窝儿等等,都是红灵的妈吃鸡的理由。红灵妈咬牙切齿捉到鸡,把鸡头按
到门槛子上,一刀剁下去,就要了鸡的命。红灵妈吃鸡从来都有理由,可大人们不
理解。谁家孩子偷吃了东西,大人准会说这样一句话:“学红灵妈呢!”
走在路上姐姐与那些人叽叽呱呱,我就知道了他们要我请罗先生。我打定主意
再也不重操旧业。我怕了。可到了红灵家我又知道,不重操旧业是不可能的。红灵
家有许多人在等我们,我们一个小队的社员怕是都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
是办喜事一样,装满了一个院子。见我们走来,他们自动闪开了一条路,有点像夹
道欢迎。我情不自禁就把胸脯挺了起来,目不斜视,只用眼睛的余光看看来的人都
有谁。我看见了小文和红灵,也看见了冬至和立新。我是从冬至的面前走过去的,
差点踩着他的脚。看得出冬至想和我说话,我头一扬,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了过
去。
长利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只有他的肚脐眼高,他的头往下一垂,两只眼睛就把我罩住了。他的眼睛都
是红的,像狼眼睛一样。嘴唇是乌紫的颜色,像是黑桑葚吃多了。他瞪着我瞅了好
几秒种,突然用一只手把我的下颏端了起来,严厉地说:“崔小辫儿,你不许糊弄
我!”
我突然想笑。我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我非常想跟他开句玩笑。比如,我说:“罗先生走了,请不来了。”事情会怎
样?
我被自己吓住了,这句话好像跟谁说过。仔细想,终于想起来了。我是跟男周
老师说过。男周老师跟“八大”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多亏男周老师跟“八大”跑了,我现在才变得坦然了。
有人说他们俩出去扮作一对叫花子,要饭去了。
我坐在一只板凳上,让红灵坐另一只。长利用手一指,红灵就乖乖站了起来。
长利到院子里把立新扯了进来,然后就蹲在我的旁边。屋子里炕上地下都挤满了人,
姐姐和小疯子她们当然要陪着长翠。小疯子不停地自说自话:“这亲肯定是换不成
的,不信你就等着瞧。”长利马上凑到了小疯子的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她。小疯子
把头一缩,躲到了人群后边去了。
立新是新手。立新往我对面一坐,我就知道他是新手。立新按照我的要求开始
工作,罗先生请来了,立新激动得满脸通红。我问长利先算什么,长利说先算长翠
的婚姻,看她是不是换亲的命。长翠马上尖声叫了起来,说为啥不先算你,你是打
一辈子光棍的命!长利大度地朝她摆了摆手,对我说:“算。”我把意思传给了罗
先生,还是先算长翠的婚姻。我从来没有这么嗦过,还把换亲的内容给罗先生解释
了一遍,怕他不懂。此时屋里屋外那么多人鸦雀无声,长翠紧张地直踩我的脚。罗
先生却显得优雅从容,我的话说完了好一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写下了四个字:不许
换亲。
屋里马上沸腾了,小疯子朝外边的人又喊又叫。长翠一把搂住了我的肩头,呜
呜地哭了。
长利却不相信字是罗先生写的,催我再算,还是这四个字。又算一遍,仍是这
四个字。长利把脑袋伸到了面板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我从容地又让罗先生算了
一遍,罗先生脾气好得不得了。又把这四个字写了一遍。
长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让罗先生给长利算婚姻,罗先生起初有些犹豫,然后缓缓地写,没有婚姻。
我问,是一辈子没有吗?罗先生说,一辈子。长利忽然在我身边站了起来,怒气冲
冲地出去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斧子,双手握着柄,凶神恶煞样地站在门口,
嚷:“我劈了你们!”
一屋子的人都往外挤。长利手中的斧子左挥右挥。没有人管我和立新,连姐姐
都跑得没了踪影。屋里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长利忽然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长利示意我往外走,我试探地走,从长利的身边经过,长利手中的斧子忽然落了下
来……
我感觉到后脑一阵钻心的疼痛,“咕嘟”一声,有血从那个地方冒了出来。
我真的受伤了,血把我脑后的头发都给濡湿了。伤虽然不重,可因为是伤在要
害部位,还是让人感到后怕。妈妈抱怨了姐姐一个晚上,说她关健时刻就知道自己
跑,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妹妹。也不知道能不能落后遗症,小辫儿,你没傻吧?我乐
呵呵地说,我傻不了。我没想到我一下子成了英雄,人们成群打伙来看我。给我拿
来煮鸡蛋、红糖还有槽子糕。大家都说我人小本事大,一点也不怕长利,硬是把长
翠给救了。听说换亲的那家人都是傻子,长翠若是嫁过去,可有受不完的罪。听来
听去,没人提起罗先生,仿佛救下长翠的不是罗先生,而是崔小辫儿,让我好生纳
闷。晚上我偷着问姐姐,咋没人提罗先生?姐姐说,傻二丫头,提罗先生干啥,大
家都谢你呢。看我不明白,姐姐说,长翠在你身边踩你的脚,你忘了?踩我的脚我
就知道怎么帮她?天哪,我哪有那么聪明!
小文和红灵每天放学都来陪我,还带来了全班同学写的信。小文说,信是女周
老师让大家写的,说同学们都希望我早日康复。我重点看了冬至的信。冬至画了一
幅画,一柄高悬的斧头下,一个小女孩坐在板凳上,一看就知道画的是我。只是不
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把画拿给小文和红灵看,小文说,这是不是《铡美案》?她奶
奶整天唱《铡美案》,唱得他们家都烦死了。我把那页纸抢了过来,说那上面画的
是斧头,你长没长眼睛!
有一天晚饭后,长利也来了。他坐在我家炕沿上笑模悠悠说,他那天没有想劈
我。那把斧头是新磨的,想劈我我早没命了。是斧头自己落了下来,碰到了我的脑
袋。爸训了他一顿,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拿妹妹换老婆。
长利嬉皮笑脸说,你们家小辫儿算命都算我打一辈子光棍,要不是她,我老婆早娶
家来了。长利那天在我家呆到很晚,还和我们玩了会儿纸牌。临走,他装作不经意
地问:“小辫儿你说实话,那天的事到底是你算的还是罗先生算的?”
我正色说:“当然是罗先生。”
转眼就是许多年过去了。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气功,看了好几种功法的书。其
中有一本书说世界上有许多难解之谜,其中就包括罗先生。丈夫也是气功爱好者,
不断怂恿我学那种功法,我说我信不过它。丈夫问我为什么?我没说。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我和小文和红灵同住在一座城市,却从没有彼此联系过。她们俩坐到我家客厅
里,开始都有些局促不安。直到聊起了村里的事,才打开了话匣子。先说男周老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男周老师从外边回来了,落魄得很,走路也不扭胯了。可他
居然带回来两个女人,一个是“八大”,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早走
了,给他留下了三间土坯房。后来他们就一直住在那里,也不知这三个人算什么关
系。然后再说牡丹,牡丹四十岁的时候看上一个修鞋匠,便把丈夫和上高中的儿子
一扔,自己跟修鞋匠走了,据说修鞋匠是个罗锅。再说小文的奶奶,老人家活到102
岁。所有的人都盼着她死,她就是不死,差点把小文的妈妈愁死。由此自然而然地
提起罗先生,红灵说,罗先生不是算她活到98岁吗?小文说,她98岁那年我们把什
么都预备好了,觉得她再经活也活不过那一年了。谁想到她居然吃着屎和我们一起
跨世纪。我们都笑了,知道小文的奶奶是吃了好几年屎,她管自己的粪便叫蛋糕。
然后我们又说起长利,红灵说,她三哥都当爷爷了,前几天回家还问起小辫儿呢,
说什么时候再找你算算命,看是不是还打一辈子光棍。我们哈哈笑了好一通,小文
幽幽地说,今天我们是来拜访罗先生的,小辫儿,我有事求你。
小文建议我们重新试一次,她说她当年总也请不来罗先生,心里就别提多难受
了。我说我请得来罗先生心里照样难受,因为算命的根本不是罗先生,而是崔小辫
儿,我想让罗先生写什么他就写什么。我的话却没换来反应,红灵催促我快预备家
什。我说,罗倒有,那种卡子未必找得到。红灵在我们家里踅摸了一圈儿,在墙角
居然找到一枚。真是天意,那种卡子现在已经成文物了。我们迅速摆好了阵势,我
让红灵和小文先来,小文说,那有什么意思,肯定找不着感觉,我就想跟你算一把,
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小文算什么,小文说,算算男人有没有外遇。不用请,罗
先生自然就来了。罗先生就是我。我问小文的丈夫有没有外遇,罗先生说有。我注
意到小文的脸都变白了。我又问红灵的丈夫,罗先生依然说有。又问我丈夫,罗先
生说,不只一个。我和红灵哈哈大笑。小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灵,也笑了。
我请她们去饭店吃海鲜,小文说,罗先生真的是你?那些年你真的就是罗先生?
我不答。小文忽然拧了我一把,说就冲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吃你十次也不多。红灵
说,下一顿我替我姐姐长翠请,我姐姐总说,小辫儿那丫头多有本事,像阿庆嫂一
样遇事不慌。话没说够,上班的时间到了。我和红灵都急急忙忙地走。小文嫁了大
款,是全职太太,所以她不忙。我和红灵同路,红灵说,小辫儿你今天犯了个错误。
我问什么错误?红灵说,你把小文丈夫的事,算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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