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镇机关上班没有几天,孟庆有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平时,楼院里总有
几个不坐办公室的人在晃来晃去,孟庆有数了数,这样的人一共有四个。其中一个
胖一点的总是披着件上衣,另一个年龄较大,喜欢嘴里叼一根烟的矮个子,则总是
寸步不离地跟着披衣服的胖子。另两个人像是半个月没洗脸一样,虽然头脸和衣服
都脏兮兮的,手脚却比较勤快,扫扫院子、倒倒垃圾,还忙活着机关那个没安除尘
器的土锅炉。孟庆有叫来了小胡,问她这几个人的身份。小胡狡黠地道:“孟书记
曾是县委的大管家,这几个人什么身份,一搭眼就会看出个七八分。”孟庆有摇摇
头,“我不是搞组织人事工作的,没那种本事。”小胡望着窗外指点给孟庆有说:
“那个披着衣服胳膊不用伸进袖子的,是正式的后勤管理员,那两个干活勤快的是
临时工。”孟庆有觉得很奇怪,问:“那个跟在胖子后边的人又是谁呢?”小胡道
:“那个是长期临时工,是临时工的头儿。”
孟庆有恍然大悟,原来这披衣服还是一种身份的标志。
县委张书记给孟庆有打来电话,说县委要定七官营子镇政府的换届人选,请他
尽快提出自己的想法。张书记对他这个身边下来的干部多了些亲近,嘱咐他一定要
和当地干部处好关系,尤其是洪山,因为洪山上次换届是满票。
新一届镇政府的班子怎么搭,孟庆有心里也没有谱。他从上任的那天起就感到
七官营子另有一个核心,那就是洪山。洪山也颇有人缘,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孟庆有原以为洪山只不过一介武夫,没什么韬略,但接触了几天,他发现此人定力
很强,关系也很硬,可以说是既有群众基础,又得领导关照,和他僵起来只能是两
败俱伤。令孟庆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洪山也十分讲究手法,那天他让小田向组织部
和人事局打报告,报告还没批回来,这边六个村长却上班了,孟庆有一问,洪山连
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只是说,这样的事小田去办,黄瓜菜也凉了。我给组织部和人
事局打了电话,他们答复让咱自己定。孟庆有心有不悦,洪山看出来了,他说有什
么责任我顶着,与你无关,我这是先斩后奏了。孟庆有吃了个哑巴亏,心想你这只
是斩了,哪里有奏?我要是不问一下,你就把我当瞎子了。
孟庆有想找副职们分别谈谈话,他斟酌了半天,最后决定第一个找老单,因为
大家都在观望换届的事,找老单一谈,就等于告诉机关干部我孟庆有开始研究换届
了。
老单接到通知时正在下边村里,他说抓紧往回赶,却赶了一个多钟头也没有到。
正在这个空当,县环保局的魏科长来找孟庆有。魏科长说七官营子造纸厂污染老哈
河的事中央电视台都曝光了,省市环保部门都挺重视,请七官营子抓紧治理,否则
事情闹大了,就要勒令关闭了。魏科长与孟庆有很熟,临走时他说,多好的一条老
哈河,让这么个小厂子给毁了,孟书记你看着就不心疼?
造纸厂污染老哈河的事,孟庆有早有耳闻,每年都有群众反映,县里也查办过
几次,可每次都不了了之,他来七官营子报到那天,汽车在驶过老哈河大桥时,他
摇下车窗一看,桥下污水流淌,桥上臭气熏天,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儿钻进车来,本
来很好的一道风景已经破坏殆尽。
孟庆有答应魏科长,七官营子今后要走可持续发展之路,靠牺牲环境来换点蝇
头小利的事他孟庆有是不会干的。
魏科长前脚刚走,老单后脚就到了,老单问:“环保局来人啦?又是为二尿子
的厂子来的吧?”
“谁是二尿子?”孟庆有问。
“就是造纸厂厂长呀,你没听说过吗?这小子可横了,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儿。”老单坐下来,话题一转道:“孟书记找我是因为换届的事吧?”
孟庆有在老单的对面坐下来,单刀直入:“你猜对了,你是人大主席,这七官
营子镇政府的班子怎么换,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老单想了想,道:“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孟庆有见老单卖关子,便说:“真话假话都想听。”
老单又想了想,道:“真话么,就是现有人员调整一下,有点新成分,工作有
积极性;假话么,就是这帮人马谁也不动,稳定压倒一切。”
“要是调整,调整谁呢?”
“当然是调整杨力了,他在班子里不怎么合群,他分管农业,整天就扎在大棚
里。洪山批评他,说你杨力不是个大棚技术员,你是个副镇长。可他依然我行我素,
要是大棚他抓出点名堂来也行啊,人家别的乡大棚都改种鲜花了,就我们七官营子
还在种稀烂贱的黄瓜。”老单似乎对杨力意见不小,说出的话带有明显的指责性。
“其他几个副职你都怎么看?”孟庆有见老单谈兴正浓,便想趁热打铁,多从
他嘴里听些情况。可老单也不简单,除了杨力之外,对其他人的评价,他是高度概
括。
提到牛连山,老单用了三个字:热心肠。
说到马万里,老单用了四个字:大材小用。
说到小田,老单的评价是:后生可畏。
一番交谈之后,孟庆有摸清了老单肚子里的弯弯绕,他便就此打住,让老单去
找那个大材小用的马万里来。
马万里来得很快,孟庆有没有和他谈换届的事,而是让他去造纸厂,就造纸厂
污染老哈河一事拿出处理意见。孟庆有下了死令,在政府换届前,造纸厂的污染问
题必须解决。马万里领命后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下去,转身走了。
孟庆有想,马万里一定去找洪山了,他已经觉察出来了,这屡查屡犯的造纸厂
可能与洪山有什么牵连。
下班前,洪山打来电话,说想请他到家里坐坐。洪山在电话里讲,官饭你不吃,
家宴总可以吃吧,我洪山不花公家的钱招待你,就让你弟妹准备了几个毛菜,咱俩
喝几蛊。
家宴之邀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孟庆有深谙农村的风俗,请人赴家宴可谓礼
莫大焉,孟庆有一口应允了。
洪山的家在满是平房的农村可谓鹤立鸡群,远远望去,一幢白色的三层小楼十
分惹眼。不过孟庆有对洪山一直没搬到县城去住还是很佩服的,农村的条件再好,
也不如城里的供热楼。屈指算来,全县十几个乡镇的党政正职,不“走读”的实在
不多。
洪山的家里果然温度不够,由于空间太大,使人感到有些清冷。客厅里酒菜已
经摆好了,洪山还请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来陪酒,孟庆有原以为这是洪山的
什么亲戚,洪山一介绍,才知此人就是造纸厂的二尿子。
既然是喝酒,孟庆有就咬定了不谈工作,他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虽说不是山珍
海味,可也算得上美味佳肴了。其中一道油炸蛤蟆的菜令他心里一颤,过去这东西
山沟里满地都是,这几年由于环境污染,已经难得一见了,不知道洪山是从哪里搞
来的。
在辽西喝酒是不用小盅的,大都用一种叫口杯的茶杯,每杯大概能倒一两半酒。
此杯别地少见,但在辽西只要有酒席的地方,肯定就有这种似大不大的酒杯。洪山
斟满三大杯酒,他先端起杯说:“孟书记,这杯是欠你的接风酒,来,干!”说完,
一仰脖,把酒喝下去了。
孟庆有觑了一眼酒瓶,见是避暑山庄出产的一种老酒,他了解这酒的底数,说
声谢谢后,也把酒干了。陪酒的二尿子一扬脖也干了。
洪山又斟满第二杯,端起来说:“这杯是表态酒,七官营子的核心是党,你孟
书记说了算,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决无二话!”说完,又一扬脖,把酒干了。
孟庆有说声不敢当,也有滋有味地喝了第二杯酒。二尿子只喝了一半,洪山牛
眼珠子一瞪,二尿子只好喝了剩下的半杯。
洪山又倒满了第三杯,端起来道:“这杯就是兄弟酒了,什么官不官的,将来
退下来咱们都是肩膀头一般高的平头百姓,共事一回,朋友一场,我希望咱成为兄
弟不成为冤家。”说完,又扬脖,一杯酒下去了。孟庆有发现洪山的嘴角有酒汁流
下来,心里暗暗笑了笑,便什么也没说,仍然不紧不慢地把杯中的酒喝了。二尿子
的眼睛有些发红,看来他不胜酒力,孟庆有便道:“你喝不了就不要硬喝了。”谁
知他这一说,洪山的眼睛又瞪起来了,说:“二尿子,这可是兄弟酒,你掂量掂量。”
二尿子哪里敢有二话,闭着眼把酒喝了。
三杯酒下去后,才正式开始吃菜,孟庆有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手,所以在来之
前他吃了几块巧克力,他当办公室主任多年,对付酒场是有经验的,喝酒前先嚼几
块奶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醉的,今天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否则空腹下去这么三
大杯酒,一般人准撑不住了。
吃了一会儿菜,二尿子又开始敬酒,他说:“镇长敬三杯我就敬两杯吧,第一
杯,祝愿七官营子在两位领导的带领下,工业能有大发展。”二尿子说话不走板,
只是酒喝得不太干净,小胡子上满是酒水,也不擦一下又倒上了第二杯,他又端起
杯说:“这第二杯,祝……祝……祝政府换届圆满成功吧。”说完,表情痛苦地喝
下了第二杯酒。
洪山喝酒还是不示弱的,二尿子提的两杯酒他都喝了,同时,他也盯着孟庆有
把酒也都喝了。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孟庆有开始回敬,他也敬了三杯,三杯酒下去后,他看
到洪山的眼皮有些下垂,但洪山的腰板一直挺着,嘴唇绷紧着,手里捏着一块生萝
卜却不往口中送,好像在用力往回咽着什么。这时,一边的二尿子坐不住凳子了,
一下子滑到桌子底下去了,一只盛了半只鱼头的碟子被他带到了水泥地上摔了个粉
碎。
孟庆有回城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大衣兜里被谁塞了个鼓鼓的信封,他掏出一看
是造纸厂的信封,他一切都明白了,回家后他给纪委宋书记挂了个电话,又让爱人
煮了碗热面条,吃完后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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