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一种粉蓝色,她们的制服,小西服领,圆角,三粒扣,左胸襟上印着公司
的LO-GO ,鲜红得像团火。我在加油站或者在洗车的地方,见过工作人员也穿这种
颜色的制服。她们还戴着袖筒和圆筒式的白护士帽,把长发全缠进去,露出两只孤
独的耳朵。清洁工阿姨,她们全都有一张姿色褪尽的黄脸,都不说话的,进来打扫
卫生,大大方方的,仿佛办公室那些人全都不存在一样。完了,几时走的,办公室
也没有谁记得起来。
年关吃年饭,老板反复叮嘱行政经理说,别漏了清洁工,全体员工都要叫上。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别有一番滋味。歧视清洁工是没有素质的,是不人道的。
这点老板他懂。
她们一天两趟活,早上我们上班,地板、桌子、窗几都擦得干干净净,垃圾桶
都换上新的黑垃圾袋,杯子里喝剩的茶叶全都清掉了,桌上的文件都理得整整齐齐,
用镇石压着,窗子打开了,盆景浇了水,一个干净的早晨就从她们手上交给我们,
这细处的周到和体贴,我感受到她们内心的姿态:谦恭,卑顺。心里略略地有点过
意不去,感觉被侍候了一样。
洗手间,她们要定期补上卷筒纸、固体空气清新剂和蓝月亮牌洗手液。下午三
点后,她们开始拖走廊的地,擦窗子和楼梯的扶手。从不间断,以至于,在下午的
风景里,清洁工和走廊、窗子、楼梯是融为一体的,它固定在人们的视线中,从她
们身边经过,我们像忽略窗子、楼梯一样忽略了她们。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呢。
她是广东河源人,在公司呆了七年,三十六岁,有四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孩,
十七岁了,到公司来应聘,跟她母亲一样,长着一双小眼睛和一张往外突的嘴,胖
胖的,有鲜红的脸和大大的乳房,表情呆板显得人有些蠢笨的样子,她一直低着头。
我叹了一口气,家境贫困且不漂亮的女孩子,多让人叹息啊。母亲把女儿介绍到公
司下面的制衣厂去学徒,人事经理让她填了表。她一迭声地感谢着。人事经理说,
阿姨,你是老员工了,这事公司会照顾的,不用谢,不用谢。
行政经理突然跑办公室来说,谁是河源的?这个月办公室长途话费超得太多了,
谁经常往河源打长途?吓倒人,一打就是几个钟头。他把单子拿给我们看,果真,
这个月有人往河源打电话,一打就是三个小时,一看时间,都是五点四十以后的,
我们都下班了呀,那是谁打的呢?前台文员突然说,河源的,扫地阿姨是,那只有
她打的。
行政经理把她叫来,她一口否认,没打,不是我打的,不是我打的。行政经理
把单子拿给她看,字正腔圆地说,这里只有你是河源的,还不承认!她一下子脸都
红了,嘴唇在打颤,打了两次,只打了两次,没这么多的,哪有这么多啊……后面
的话,她的声音很微弱了,眼里全是畏惧。我们都觉得经理太过分了,私下找她说
就行了,犯得着这样来个铁的对质吗?见人家承认了,行政经理真理在握,他那方
方阔阔的嘴里职业道德之类的说教终于派上用场,她缩着脖子,人在打颤。实在看
不下去了,我们几个把行政部经理拖了出去。后来,她跟我说,黄小姐,我在公司
七年了,头一回打了这么多长途,孩子他爸病了,在医院啊,孩子们要上学,我请
假回去照顾他就要扣钱,我不能回去啊……说着,就哭个不住。
当地小报的记者是我的一个朋友,有一天,他到我办公室来玩,说是挖到了一
个好新闻。他说,在菜市场后面运河的桥边,每天晚上都有中年妇女卖淫,对象是
那种做苦力的农民工,嘿嘿,想不到吧,做苦力的也嫖,她们站在桥边,明目张胆
地揽客,真大胆啊,还讨价还价。说着,他拿出一沓偷拍的照片给我看,我一张一
张地看,突然发现了阿姨,千真万确,是她!她穿着花连衣裙,摘了白筒帽,放下
了长发,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卑微的眼神,无奈的嘴角……她似乎
想笑,但脸上写尽了人世间最凄凉的表情,一瞬间,心里涌起阵阵酸楚,喉咙发硬,
我难过极了。
我的朋友说今晚再去蹲点,把事情查清楚些,要把报道做大,他那得意的表情,
以及对这种事过分关注的热情和兴奋度,让我突然觉得他非常地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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