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仓库似乎比普通住宅要矮,窗子是焊死的、防盗的,但也是小小的,白天,几
扇窗的阳光还是改善不了仓库的阴暗。一层就是一整间,租户自己用铁皮隔开、加
门、上锁。这样的空间,一抬头,天花板似乎就要压下来,让人胸闷,窒息。这是
存放各类布料、布匹的仓库,它散发着潮湿的棉籽壳的气味,有时还会散发缝纫机
机油的气味,这些气味是沉重的,它重重地堆在仓库的下半层空间,仿佛永远也无
法驱散,从仓库出来的人,身上被这沉重的气味包裹并浸透,在阳光下走好半天,
才能剥去那层气味的皮。
看仓库的老陈师傅整个人如此契合这仓库的气质。我常想,一个阳光的人,定
然不能做这样的仓库管理员。他常年坐在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阴暗、压抑
的空间,他似乎早已习惯,手边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音质很差,常年开着,偶尔
从里面飘出京戏,有很奇怪的绮靡、颓废的效果。桌上摆着台账,记录进出的人和
进出的货。破了嘴的红圆珠笔,用白胶布包着,桌上还放着他的对讲机和小灵通。
我常想,这个小灵通有谁会打给他呢?我老是觉得,外界不会有任何信息通向他,
他似乎活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老陈师傅,他不知道这人世间的寂寞。于是他总是
半闭着眼,昏昏欲睡的样子。
但有时,他是会睁大眼睛的。这样情状,我见过多次。租户进来拿货,她们有
时是很年轻性感的姑娘,低胸的T 恤,短裙,弯腰下去搬货。老陈麻利地起身,跟
她们进库房,做做她们的帮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女人的乳房上,她们弯腰下去搬
成卷成筒的布匹,他就可以看到她们领口里面跳荡的乳房,真活泼啊,这肉坨坨的
东西。女人的屁股也翘得高高的,这浑圆的东西有肥厚的两瓣,耸动着,中间的缝
一直伸到里面,怎么够都看不见了。可怜的老男人,他是怯弱的,唯有这样的时候,
他的眼睛才会有很明亮的光,仿佛他的心窗被打开了一样。我常想,为了能看上一
看,他撑着老脸,算是豁出去了。
“这个老陈,挺色的!”
“是啊,老不死的,不是个东西!”
这样的话就算听到了,老陈也不介意,看也看了,他就继续仰在椅上听广播,
闭目养神。仓库是公司消防的重地,因为全是布匹,要是起了火,那就要酿成大灾。
每周检查一次仓库,这是惯例。办公室组织的检查总是浩浩荡荡的,一帮子衣冠楚
楚的人,由副总带队。检查一来,老陈忙不迭地起身迎接。检查包括防爆灯、灭火
器是否正常;是否有火种(烟头)和没有关掉的电源;是否有租户把摩托车存放在
仓库里;是否有租户在仓库里使用电饭煲煮饭;最最重要的,仓库是否有人存放汽
油和橡胶水。每次,副总都会批评老陈:上班不准穿拖鞋,要佩戴工卡,老陈,下
次发现你再这样,就要扣你工资。他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但是,老陈似乎充耳
不闻,每次来都发现他照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然,也没有扣他的工资,大概
副总自己也忘记了吧。我常想,有的人,就是犯错误,都不会让人记起他。唉,老
陈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天底下最枯燥、最槁木死灰的工作莫过于此吧。只在仓库呆上十分钟,
我都快窒息了。这一年的中秋节,有一个租户在仓库用电熨斗熨布,不知怎么就短
路了,着了火,顿时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租户的门反锁了,里
面的人乱成一团。老陈用消防斧捶开门,用灭火器迅速灭了火,里面三个女人,全
都被浓烟熏晕了,他背一个下来,用对讲机通知保安去救人。火灾避免了,租户跑
到办公室汇报这个事,说是非常感谢老陈救了命。领导终于重视起来,在会上表扬
了,又给他发了奖金,还嘱咐我采访一下老陈,要树个典型号召公司上下向他学习,
学习他舍身忘我、奋勇救人的高尚精神。
我当然不会这样去八股地采访一个人,我只想跟他聊聊天。我不止一次地寻思
这个人,他心如死灰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样的念头呢?我知道,他根本不关心高尚,
更不关心什么精神。果然,他老泪纵横地说,黄小姐,我好歹是个人吧,我总得要
让人家知道还有我这个人吧。我还能做点事,起到一点作用吧?我这无用的一生啊!
他捶着胸口,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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