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天过去了,玉和一心一意等着,等着老邱上门来的那一刻。其实他嘴硬心软,
没准备下毒手和动大刑,甚至不打算说重话。他平日里对待牛马猪羊都和颜悦色从
无恶语,如何会为难一个人?一个长官?他只要对方来坐一坐而已。坐一坐就是坐
一坐么,暍杯茶,抽根烟,天南地北说几句,事情点到而止就行,玉和还准备了酒
肉,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贴上一顿呢,老邱最爱吃的小腌笋,他一直小心地留着,他
知道老邱的行伍脾气,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家伙不该在
不当的时间,不当的场合,以不当的方式、向不当的对象撒泼发癫,这一背天理,
二败习俗,岂能听之任之?士可杀不可侮也,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也,老话就是
这么说的。
门外总算有了脚踏车的铃声,玉和清清嗓子出门迎候,发现来人不是老邱,是
一个走门串户的蛇贩子。
屋前的老黄狗大吠,玉和拍拍身上的灰屑钻出厨房,发现来人仍然不是老邱,
是一个挑着空箩筐的亲戚,大概是来借粮。
不是说了他会来的么?
玉和等得心里越来越虚,直到家里的小腌笋霉得只能沤肥了,还不见姓邱的影
子和声气。后来听人说,邱天保来什么来?这家伙刚接到调令,脚板下抹了油,已
经去其他地方上任,你八人大轿也接他不来了,吴玉和顿时两眼发直,全身抽搐,
像重重挨了一枪,胸口有撕裂的剧痛,差一点口喷万丈鲜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一
命呜呼。天啊天,那家伙肇事逃逸,欠债不还,杀人不偿命,拉完臭屎屁股一撅就
溜了?他吴玉和老娘头上的这一泡臭屎只能没完没了地顶下去?
他大病了一场,额头上贴膏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整个人瘦下来一圈,不再
兴冲冲地办文书,写对联,唱丧歌,也不再吹噓祖上那些翰林,都督、御医的故事。
他不知乡亲们会如何议论此事,甚至不敢出门见人,但相信自己已斯文扫地可笑如
猴,他婆娘就是猴子的婆娘,他儿子就是猴子的儿子,他孙子将来就是猴子的孙子,
一只飞鸟此时刚好把两滴稀粪拉在他的茶碗里,更让他看到了形势的严重,他拿定
主意,忙去打听邱某人的去向,然后绐所有去那个地方的人捎口信,拜托各位开车
的司机、走娘家的女人、卖竹席的小贩、补锅或者修伞的师傅,去找到那个王八蛋,
就说这里有个姓吴名玉和的人在等他,要找他,永远跟着他,他得听好了:躲得了
初一但躲不过十五,他就是躲进了蛇洞,吴玉和也要挖洞灌水凿洞灌烟;他就是逃
到了台湾,中国人民也一定要解放台湾!
不知这些口信捎到了没有,到最后,他气呼呼把儿子叫到面前,说养兵千日用
兵一时,你给我带上一双草鞋和两斤米,明天就到河口乡去,记住:你到了那里,
找到那个姓邱的货,一不要讲理,二不要打架,三不能毁坏东西,只是咒他邱天保
不得好死,记住:你要咒九九八十一遍,嗯啦,八十一遍,你回来以后,老子付你
口水费,让你吃三天肉!
儿子一听说吃肉,乐得摩拳擦掌,“要不要咒他绝代根?”这是一种村里人最
恶毒的命运预告。
“不可,他娃娃与此事无关,你不能乱来。”
“要不要咒他癞头猪在粪坑里禽的?”这是一种乡下的下流描绘。
“不可,他爹娘与此事无关,你也不能乱来”。
“要不要往他窗户里砸牛屎?”
“不可,不可,你砸了牛屎还不是他婆娘来清洗?他婆娘又没骂我,不关她的
事,你休得连累无辜。”
儿子把老爹交代的政策和纪律记住了,顶着一个草帽,提一根打狗棍,斗志昂
扬上路而去。不料他这一次毫无战果,原因是他寻到河口时,姓邱的不在那里,据
说他不久前违法犯罪,闯下大祸,一头栽进了公安局。
玉和先是一惊:公安局?他姓邱的能犯什么罪?接着是一喜:老天总算开了眼
啊?走多了夜路要碰鬼啊?这个贼坯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再下来却有点左右为难
:因为他听人说,天保那家伙吃官司,一不是拿错了钱,二不是上错了床,三不是
反党反社会主义,不过是擅自下令砍了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事情的起因,是河口遭
受水灾,上面迟迟拨不下救灾款。眼看着几百灾民没房住,他一冒火,“妈那个x ”,
就带人去给干线公路猖狂地操刀剃头,把护路的樟树,杉树,梓树统统砍了,然后
分给灾民盖房子——这种毁林毁路之罪,在抗美援越的特殊时期尤其罪不可赦。
但不破坏又怎么办?不擅自不猖狂又如何?吴玉和大张着嘴,有点想不通;那
些树反正没运出国,不都是给中国人享用了?又没烧成灰;没化成水,不也是派上
了正当用场?这算什么违法犯罪呢?未必有了“黑木耳”“变戏法”,有了“篱笆
公社”的革命哲学,灾民就可以不住房子了?或者房子就可以用纸片来糊?……邱
天保居然为此获刑两年,丢了饭碗,一栽到底,实在匪夷所思。玉和由此想到小人
暗算,权奸作乱,昏君恶法,国运不兴一类大事,想着想着就把一段私仇暂时放下。
这一天,去县城卖猪鬃和拉酒糟,他还忍不住去看一眼邱犯天保,想送上一碗牢饭。
在送完牢房以后再啐他一口,这样做可能比较合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