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来他知道,天保没蹲看守所,算是刑期监外执行,那家伙在县城也没住房,
只是眼下靠老婆当临时工养家,就在城郊租了一间库房,方便老婆去大米厂上班。
这样,玉和顶着烈日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大米厂围墙外找到一排库房,找到
了邱家一张歪门,库房是以前用来囤放石灰和水泥的,已经破旧,还阴湿,还窄狭,
墙壁不过是篱笆上糊了些黄泥,炉灶不过是墙角里几块砖上架一口锅。有一张木椅
因为少了一条腿,只能斜斜地靠着墙。一线蚂蚁从墙上爬到了椅子上,聚叮着几颗
剩饭。
往日的大书记眼下又黑又瘦,胡子又乱又长,在黑暗中瞅了好半天才认出来人。
但他没法站起来——右腿据说是不久前在一次批斗会上被踹伤。“他只能捉住来客
的手,禁不住浊泪一涌而出:”我在三个地方任职为官,前后干了十多年啊,没想
到……没想到只有你今天来看我。“
“你不要动,不要动,就这样好,”玉和让对方坐稳。
“上茶!”老邱凶猛地表示客气。
一个小女孩赶忙来招待客人,但揭开热水瓶的盖,发现里面没有水;从井边提
来半壶水,发现火柴盒又空了;好容易从邻家引来火,又发现小铁筒里已无茶叶。
看到这场忙乱,玉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喝着一碗白水,见小女孩靠两张凳子相叠,爬到小阁楼上去写作业。“这么
爬上爬下好危险,你不给她打一张楼梯?”
“早就拜托了人,都一个多月了,人家也没个回音。”
“怕是木匠没空吧?”
“没空?我算是明白了,世态炎凉啊,墙倒众人推啊,如今我成了王八蛋;还
有什么人情面子?”
“这事好说,包在我身上。”
“麻烦你?不用,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啰嗦什么?五天之内,保你有楼梯用。”
“哎呀呀……”天保眼里闪着泪花,“那也好吧,到时候我给你算钱。”
“钱?你要说钱?那这事就不能谈了。我吃饱了没事干啊?要赚你这几个臭钱
啊?算了,你另求高明吧,我也没得空。”
鼻涕声更响亮,天保再一次紧握来客的手,嘴巴张开了两三次,像一再慎重挑
选词句,要说出激动和重要的什么话来。
玉和等着,等着,等着啊等着,甚至等得自己怦怦心跳,一心等到对方最应该
说出的那句话,等着云开雾散阳光灿烂的美好。但不巧的是,小女娃偏在这要命的
时候问父亲一个字,又问一个题:这事刚消停,主人的老婆又下班回子家,于是天
保的口舌胡乱支应离题万里,让玉和暗暗叫苦。
主妇见家里有客人,顾不上一身灰土,忙去买了一条鱼,打回一瓶酒,留客人
吃晚饭。豆豉大蒜烩鱼的香味很快在窝棚里弥漫开来,天保揭开热气腾腾的汤盆,
喜滋滋地说:“来来来,吃!”
“你吃。”
“你吃。”
“你先来。”
“你吃嘛吃嘛吃嘛。”
“你来嘛你来嘛。”
推让三番五次,天保嗓门越来越大,见客人还是怯怯地往后缩,竟急红了一张
脸:“你到底吃不吃?”见客人呆呆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端起鱼盆往地上咣当
一砸,“不吃就不吃,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
他气呼呼地摸火柴抽烟,吓得玉和差一点翻下椅子,面色惨白,不知所措,好
容易看清眼下的局面,玉和只得先安抚哇哇大哭的女娃,又与主妇争着去救地上齣
鱼,争着用扫把和抹布清理污秽。幸好装鱼的是铝盆,没砸破。主妇回头将鱼用清
水漂一漂,略加油盐,还能上桌。
“你急什么急?人家这不是在吃吗?”主妇把筷子重新塞到丈夫手里“
一顿回锅鱼吃下来,邱犯天保还是喝醉了,脖子都红红的,哭出一把鼻涕一把
泪,先是骂法院判决不公,接着骂自己脑子里长草,再骂某人落井下石,骂某人见
风使舵,骂某人皮笑肉不笑,骂某人明明输了棋偏不认账……都是一些玉和不知头
也不知尾的事,让他接不上话。只有妈那个x 妈那个x 妈那个x 一类口白,“你小
子”“我老子”一类前缀,玉和倒是听得耳熟。
玉和不再说话,只是一听对方说,吃,就赶紧操作筷子和嘴巴,全身紧张,一
直持续到欠身告辞而去。
四天之后,一张小楼梯就由玉和求衬里的木匠打好,托拖拉机手捎去县城。据
说那楼梯又光洁又结实,长短恰到好处,还有防滑倒的挂钩,显然是来自一种用心
的观测,邱家人见了喜不自禁。
但玉和再也没有去过那一家,有时捎去一包茶叶,有时捎去半袋豆子,这点人
情倒是有的,但他不愿再进那扇门。日子久了,熟悉他的人才得知,他无非是嫌邱
家缺文少墨,不遵礼数。做女儿的不会叫人,是个哑巴么?当主妇的在客人面前穿
短裤,白花花的肉晃来晃去,天气再热也不能如此不成体统吧?再说吃饭,主先客
后,这是规矩,就算是吃碗老萝卜烂白菜也得讲究的,为何推让几下你就要瞪着眼
睛砸碗?你拷问犯人啊?你痞子闹场啊?真是莫名其妙——人家客方一个肚子是来
装饭的还是来装气的?一餐饭下来没长肉还要吓得掉肉啊?
最后一个捎豆子的人回来时说,邱天保已经搬家。相关的好消息是,因为不少
群众一再上书,法院重审案件之后终于对邱天保改判,这家伙命好,八字硬,居然
还得到某个大人物的赏识,虽写下一份深刻检讨,但最近被提拔为副县长了。
听到这事,吴先生点子点头。
“你不高兴吗?”传信人觉得对方还应该有更多表情。
吴先生提着牛鞭出门,“高兴什么?这家伙,落难惹人怜;得勢遭人嫌,”走
出地坪好远又在柳树林那边扔过来一句;你们看吧他那张嘴巴又会变成大屁眼,到
处喷屎喷尿,哪个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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