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邱副县长是否到处喷屎喷尿,不得而知。不过他当然不会忘记玉和,据说很快
就捎话来,遨他去县城走一走,请他去吞什么天戏,接他去赏什么灯会,但玉和充
耳不闻:就当没这回事。有一次,副县长在路上见到他,远远就要司机停车,热情
万丈地迎上来,但玉和借口手上有泥水,没接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自始至终也只是
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不咸不淡地支吾一下。
老伴事后埋怨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们这对冤家也结得不容易,照我说,
冤仇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么;你呀……”
没料这句话引发玉和的勃然大怒:“我又不是个疯子,凭什么要握手产凭什么
要应答?”
“他问问你有什么困难,怎么说也是好意吧?”
“困难?我最窝心的困难,他装模作样不知道?”
“他可能……真是忘记了?
“这种事都能忘记?那他就更不是个人!”
老伴吓得舌头一伸,再也不敢接话。
一天,四五个乡干部一齐来到玉和的地头,见两口子栽瓜秧,就这个帮忙点粪,
那个帮忙覆土,另有人大张旗鼓地砍树枝扎棚架。“吴伯”“吴爹”“吴先生”一
类叫得特亲热,递烟点火一类动作也让人应接不暇。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是
想接先生去县城走一遭,帮他们去拉拉关系,解决乡政府旧楼改造的资金问题,照
他们说,这四乡八里就吴伯面子最大——不然邱副县长为何三天两头就要问到他吴
玉和?他雪中送炭青松敖雪慧眼识英雄的感人事迹谁个不晓?
玉和一直不吭声,最后冷泠一笑:“我是三岁娃娃吧?你们还要我去找那个王
八蛋,不是偏偏要踩我的痛脚?”
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黄乡长怯怯地问:“你说哪个是王八蛋?”
“你们说哪个:我就是说哪个。”
“这就怪了,前……前……你与他不是来往最多么?在他最倒霉的时候……这
可都是邱副县长自己说的。”
“那是我看在他落难。”
“吴伯,这我们就不懂了:一面破鼓,补它是你捶它也是你?”
“有什么不好懂呢?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他蒙冤落难,我要行公道,
他伤我太深,是亏了私德,懂不懂?公道与私德是两笔账,诸葛亮气死周瑜和哭吊
周瑜也是两笔账。我吃了五十多年的干饭,连这个账都算不清?”
众人说不过他,甚至听不懂什么诸葛亮的账。另一个干部只好苦着脸另找话头
:“吴伯,你就算是帮我们一个忙吧,你看我们那个办公楼,实在破得像个猪窝了。
昨天一下雨,我在房里摆三个桶子接漏水呢,老鼠天天在我头顶上打架,你老人家
菩萨心肠,大人大量,德高望重,对我们全乡的发展建设功勋卓著!这样吧,你老
人家消消气,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最好的酒馆摆上一桌,你与人家老邱相逢一笑泯恩
仇,往事一笔勾销……”见玉和一张苦瓜脸正在转暗变黑,又赶忙顺着来:“哦,
当然啦,都按你老人家的要求办,人家邱副县长肯定有个说法,是不是?我向你保
证,事情一定圆满解决。今天我一个脑袋赌在你这里……”
“这关你们什么事?”玉和把来人的一张张脸盯过去。
我们不就是要促进团结么……
在酒馆里搞团结,我娘听得到?我娘有这么长的耳朵?“玉和哼了一声,挑起
粪桶径直下坡去了”。
大家拍拍脑袋,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疏失:玉和老娘的坟头在这里——既然事情
因她而起,当然就得在这里了结,酒馆里再圆满再伟大的团结也是锣槌没打在锣上,
不合吴伯的章法。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晴有雨有暖有寒地过着,又一个冬天到来了,村里遭遇一
次山火。那天风太大,烈焰横窜,火团远跳,几乎逢路过路逢溪过溪一往无前。离
火舌还十几丈远的林子,哪怕隔着荷塘或地坪,一眨眼就由绿变黄和由黄变黑,然
后噼噼啪啪自然,把在场者都吓得差点尿裤子。谁也没见过这么疯魔的火,不知道
如何对付,玉和的儿子就是在火场差点丢了小命,黑乎平的一团送到医院时;冒出
皮肉焦糊的气味。
听说儿子需要清创,消炎,植皮等费用两三万,母亲几天来以泪洗面,玉和赶
到医院时、女人告诉他很多人都来看过了,其中包括乡干部和邱天保,都在着急钱
的事。
玉和忙着倒水和打饭,又去上厕所,好像没听到。
女人吞吞吐吐地说,邱天保还批了一张条子,要县民政局特事特办,参照抢险
抗灾英模待遇,给伤者家庭补助一万元。
玉和愣了一下,接过纸条看看,顺手撕成碎片,扔到地亡还踩一脚。“无聊!
无聊——”他冲着墙角瞪眼睛。
“你要死啊?”女人大惊,忙不迭地捡起碎片,“你挨干刀,你下油锅啊——
这是什么时候?你还称什么大?赌什么气?耍什么横?”
“你也不看看,那么多错别字!”
“你抠什么错别字?你是比他会写字,但你的字不值钱,有什么用?”
“我的儿,我自己来管。”玉和气歪了脑袋,“没有钱,我去卖血,卖房子,
沿街讨饭,总可以吧?”
“没见过你这号人,一条路要走到黑。”
“对,就是走到黑。”
“不就是一句话么?那句话能吃?能穿?能生金子?”
“列祖列宗在上,儿孙后代在下,我没得到这一句话,还算个人?还算我娘的
儿?”
“你娘是有儿了,我的儿……”女人嘴一歪,哭着夺门而去。
吴玉和翻了翻医院账单,果然出闩去卖血。不过他年纪偏大,个头瘦小,面相
还丑陋,被采血的护士皱着眉头瞥了两眼,当歪瓜裂枣打发出门,他想了想,只得
坐车来到一个小镇医院,找到一个当医师的亲戚,算是走后门通融,偷偷卖出了红
色液体——那里有个病危者正好需要这种血型。“你们肯定还有病人!是不是?肯
定还会有难产的,中风的、撞车的、跳楼的、闹癫痫的……”他捏着钞票还不愿走,
一个劲地纠缠这个或那个医生,恨不得这一刻有千万人大祸临头,都抬进急诊室,
都气息奄奄,都急需他价廉物美的鲜血,不用说,他望眼欲穿也没有等到这种奇观,
倒是自己几乎被亲戚轰出了院门。
他这才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两脚如同踩在波浪上,周围一切飘忽不定。扶墙歇
一会儿以后,他喘口气再走,差一点撞到树,有位路过的熟人发现他脸色不好,问
是不是要用脚踏车驮他一程。他缓缓地摇手,说自己不过是想赏一赏风景,不过是
在等一个朋友哩,不急着走,不急的。
他其实很想叫住那个骑车人,请对方帮一把,但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
去还是咬紧牙继续观赏美丽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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