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魏春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若无其事地跟钟子曰说,我跟你们局长打
招呼了,看能不能给你换换地方,正弯着腰收拾乒乓球拍的钟子曰稍稍一愣,哦了
一声。
钟子曰跟老同学魏春虽不在一个单位,但从小就一起下河摸虾上山打柴的,当
魏春还是市财政局副局长的时候,钟子曰经常去他家里,舰着个脸到处翻找好烟抽,
可等魏春干了一把手,钟子曰去得就少了,钟子曰觉着,你脸皮再厚也不能不识时
务啊,你看人家魏春,跟你起点是相同的,都已是堂堂大局长了!你呢,在一个无
权无势的小处室,还是个副处!小虾米想跟大鱼一起玩儿也得有速度啊!再说,魏
春当了局长以后明显忙起来,少有时间正儿八经接待钟子曰。不过倒有个好处,这
俩人都喜欢打乒乓球,魏春偶尔会有半日闲暇,就给钟子曰打电话,说练练吧?钟
子曰反正有的是时间,答得却也干脆,练就练呗,谁怕谁啊?以前,他俩凑到一起,
也就是打打球聊聊天,开开某个女人的玩笑,官场上的事儿向来不谈的。
所以,魏春那句话让钟子曰感觉有点儿突兀。
这事儿过了没多久,局里开始对钟子曰进行考察。又没过多久,钟子曰走马上
任财务处处长,那一年,钟子曰三十九岁,按另一个朋友的话说,正是春风得意马
蹄疾。
钟子曰这人平日里话不多,酒量也不算大,很沉稳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一
听他干了财务处处长,好多人大吃一惊!我老天,莫不是又一匹黑马横空出世?消
息灵通的就慢慢知道了他跟魏春有一层关系,还揣摩出一系列别的关系,连说怪不
得怪不得呢,关系就是生产力嘛!因为这一步的跨越,钟子曰跟魏春之间,倒像是
多了一些细微变化,纯粹心理层面上的,钟子曰觉得,他跟魏春,关系越来越不那
么纯正了。
当然,乒乓球还是要打的。不但如此,钟子曰还逐渐在魏局所在的一个圈子里
越混越熟。当钟子曰感觉真正融于其中时,心里就先发了一番感慨,我钟子曰花了
四十年时间,才能跟你们这帮狗日的混一起打打球啊!
所谓那帮狗曰的,彼此之间对外称球友,共同的爱好自然是打乒乓球,隔三岔
五地聚一下,放一放汗,再找今地方蒸一蒸,有人一起兴,晚上再凑一桌喝点儿干
红,这些人从乒乓球馆出来,远远看上去,那阵势简直不同凡响!一人一车一司机,
不小心让人以为是有大领导来视察,钟子曰那辆车在那一摆溜车阵里,就像鸡入了
鹤群。
有一次,魏春无意中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以为这帮人只是打打球,我告
诉你啊老钟,这帮人想联起手来干件事儿,那是所向披靡的。
钟子曰职位虽低,却不影响他在这个圈子里开始左右逢源,他手上的活路儿好,
钟子曰打球历史较长,那一批球友呢,多半是后起之秀,招数稀奇古怪,纯粹一帮
野路子,就像喜欢下棋的人不愿跟臭棋篓子下一样,打乒乓球的也不愿跟臭手支招,
找不到感觉呀。魏春之所以找钟子曰打球,就因为跟他打有挑战欲,钟子曰根本不
让着他,很卖力气,而且打得很自然。以此类推,那帮子球友喜欢钟子曰,也是冲
这一层意思。
何小草是悄然出现的。
那一天钟子曰赶到俱乐部的时候,发现队伍里多了个女人。行家一伸手,便知
有没有,钟子曰打眼一瞧,就感叹这个女人不简单。钟子曰就问魏春,这女的是谁?
魏春说,何小草呀,我跟你说过的,又补上一句,你不见得能打过她,钟子曰又打
量了几分钟,啧啧称奇,说,我打不过她,咱这一帮人没一个能打过她的。魏春就
笑了,那当然,人家是进过省队的,那语气像炫耀一件私藏宝贝。
何小草经营一家知名体育品牌服装,做得很火,每年春秋季节,市里以及各家
单位都要组织运动会的。那时节,她的身影频频出现在各大单位,几单生意做下来
就能顶一年零售了。过了没多久,何小草来找钟子曰,钟子曰这才明白局里所有参
加秋季运动会的人员服装,都是由何小草提供,何小草一进门,哎呀一声,说,钟
大处长,原来你就在这里?早知如此,我干吗还转那么大一个圈儿投别人的门子?
钟子曰起初一愣,毕竟不是熟人,后来反应过来,站起来去倒水,何小草跟他东扯
西扯半天才拿出发票来,钟子曰很矜持地坐着,打今电话,让内勤把钱拿来。何小
草临走的时候,给钟子曰的手机振一下铃,说,这样以后好找你了。还说,你是乒
乓球高手,改天找个机会打一场怎样?钟子曰连说,不敢不敢,您是科班出身啊,
何小草说,看来钟处长不喜欢收女弟子。
那一次见面,应酬的成分居多,钟子曰心里很明白,要掌握住尺寸,倘若她跟
魏春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自己也有退路可走。
过了不久,还真打过一次。不知是何小草故意相让,还是状态不佳,钟子曰居
然稍占了上风,五局三胜,彼此惺惺相惜,互相吹捧。何小草似是意犹未尽,突然
说,钟处长如果晚上没定场合,不如小女子设宴,顺便请几位好友聚一聚,钟子曰
说,美女盛情,怎好驳面子?我看再重要的事儿,也必须要往后放一放。何小草笑
弯了腰,说,我成美女她妈了都。边嘻嘻哈哈打了一團电话,当晚,坐到酒桌上时,
钟子曰挨个看过去。暗暗吃惊。多半是钟子曰熟识的官场球友,当然,包括魏春,
魏大局长。
从那以后,熟了,俩人经常在手机上交流一下彼此收到的短信,一开始还犹抱
琵琶半遮面,久了,不管是荤的素的段子,也就蝴蝶蝴蝶满天飞,钟子曰自从干了
财务处长,酒场明显多起来,有时一连几天沉醉不知归路,老婆早知管不了,也就
撒了手,何小草呢,是个自由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后来离了,女儿跟了她,
这一男一女,倒并不担心短信过火烧掉了眉毛,
又过不久,何小草给钟子曰电话,说她在干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儿。
钟子曰说,比挣钱还有意义?何小草说,钟大处长,别这么挖苦人好不好?难
道我是个钻到钱眼里的人吗?你们男人不经常说钱是王八蛋吗?我对钱没概念,反
正够花就行,我向来挣一个花三个。钟子曰说那岂不是入不敷出啊?何小草嘿地一
笑,不愧是财务处长!说实话,我这有意义的事儿,都是为了你们几个,钟子曰说,
我们?我们者,何人也?何小草说,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果然,过了一个月左右,何小草亲自登门,为钟大处长送来大红烫金请柬,钟
子曰说,莫不是你要结婚?怎么一点消息也听不到?何小草撇撇红嘴唇,我对你们
男人呀,早就彻底失去信心,我要是结婚,也要找一个女人,钟子曰哎呀一声,你
厉害,我服了,接过请柬来一瞧,哧儿一声笑,何老板不做服装生意,改行做乒乓
球教练?何小草说,我突然发现,满足你们这帮老男人的欲望,是我活着的最大价
值和意义。钟子曰与其对视半天,彼此哈哈大笑。
原来,何小草新开了一家乒乓球馆。
开业那天,钟子曰早早打发司机买一个大花篮外带一个大红包送去,等他到现
场一瞧,嘿,那可真是锣鼓喧天,嘉宾如云!气氛之热烈,远远超乎钟子曰想象,
他们这帮子球友,只占前去捧场的极小份额,何小草的社会交往之广泛,让钟子曰
眼界大开,政界,商界,体育界,媒体圈,甚至文学艺术圈,本市许多知名人士都
荟萃一堂。甚至,还有几个戴墨镜的男子来来往往,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链子,比
街头粉嫩女郎牵狗用的那种还粗。
钟子曰抱着胳膊,远远地打量着在人群中穿梭的何小草,突然就那么一瞬,心
动了一下!人群里的何小草,像一只穿行在花丛间的五彩蝶,平曰里一身运动装的
她,大大咧咧,颇有男子之风。那天却穿一件粉红色连衣裙。咦,突然不一样了,
很女人了!钟子曰站在那里远远地打量何小草,她似乎也心有灵犀,扭回头来。
四目相对。阳光灿烂。
钟子曰他们这支业余乒乓球队,当然就转移到“小草乒乓球俱乐部”,钟子日
本来以为,这俱乐部只是何小草租下地盘自己开发的,后来却惊讶地获悉,就连那
一片地,现在也在何小草名下!尽管在城郊接合部,但以时下的土地价格,连同建
球馆装修费用,其数目定不在小,何况,她是怎么得到那块地的?钟子曰很清楚这
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何小草在指导一帮小孩子练球,钟子曰悄无声息地坐在中间过道的长椅子上,
样子很专注。何小草正抓着一个小丫头的手讲球,说手形是这样,有一个倾斜度,
沿着这样一条线,对,用力,再用点力!不对,力气是这样发出来的,要有爆发力
[ 看上去,何小草很开心,钟子曰心道,人都说,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奸商奸商
么!何小草做了这么多年商人,居然还对孩子这么有耐心!
何小草终于看到钟子曰,她安排那几个孩子自己练着,走过来打招呼,钟哥今
天好早呀!何小草在不同场合,都改变着对钟子曰的称呼,钟子曰说,我看看你怎
么教孩子的。
何小草在一边坐下,看着那帮孩子,突然换了语气,这可是我退而求其次的一
个梦想。我开始练球的时候,跟他们差不多大,那时候,我的梦想是拿世界冠军,
可后来,我发现那简直太难!尤其是在咱们中国,那个梦我根本就实现不了。再后
来,我就想,假如有一天我拥有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俱乐部就好啦!我一直在为之
而奋斗,钟子曰扭头盯了一眼何小草,他发现何小草的眼角有点儿湿润。何小草似
乎不好意思。何小草说,也许,你觉得我这个梦想很渺小吧?钟子曰在她眼神里读
出女人的柔性气息,钟子曰忙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猜刚才我在想什么?我
在想,我的梦想是什么呢?这么多年,我觉得都白活了,何小草推他胳膊一下。说
什么呀,都财神爷了还白活?那我们小老百姓,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魏春他们几个过了一会儿才来,看到钟子曰跟何小草坐在一起,魏春稍稍一愣
神,不过数秒的事儿,还是让钟子曰给逮住,钟子曰急忙站起身来。魏春一边换球
鞋,一边轻飘飘地说,子曰,你今天真早啊!
就在那一天,魏春起哄似的,一定要钟子曰跟何小草决一高下,何小草说,我
跟钟处长较量过,我打不过他的。钟子曰呢,不置可否。他心里倒是不憷何小草,
何小草说,我那边还有一帮孩子呢!他们都看着我,你说要是我这个老师输了,多
丢人啊?可魏春不答应,魏春说,钟处长这人平曰里很狂,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放
在眼里,你替我们出口气。
何小草笑了,那钟处长你就让着我点儿。
可这一次,谁也没让着谁,何小草释放全身能量,钟子曰呢,全力以赴,那肯
定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了,不管是身在其中的何小草和种子曰,还是在一旁观看
的魏春们,都真真正正体验到一种无形魅力,钟子曰擅长反手抢拉,弧线压得很低,
但这根本难不倒何小草,何小草呢,正手进攻非常凌厉,削球居然也柔中带刚,前
四局打成平手,何小草面如桃花,娇喘吁吁,钟子曰偷觑一下之后,立即觉得妙不
可言,他们都真正进入了一种应战状态,第五局,现场情绪一度高涨,有一个球,
他俩居然打了十几个回合。
结果,钟子曰败了。
但钟子曰败得舒坦,后来,他对那场球多次进行梳理,他找到了一个很恰当的
比喻,简直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做爱啊!没想到,从那以后,种子曰感觉内心深处潜
伏了多年的一些东西,开始丝丝拉拉生长,钟子曰多少年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啊!
要说四十一岁的钟子曰一辈子只有老婆一个女人,这也太瞧他不起。钟子曰在
三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个所谓的情人,很短暂,被老婆发现苗头后,啪哧一下,
把火熄了。其时,女儿已四岁,钟子曰拿着当宝贝一样。本来有离婚打算,可一看
女儿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蛋儿,就动摇了,当时,钟子曰觉得很亏,甚至,觉得委屈
了自己。但不久之后,他不这么想了。往深了说,他觉得这是命,浅了说,也就那
么回事儿,保证外面彩旗飘而家里红旗不倒,是男人们约定俗成的共性观念。只是,
钟子曰自那以后,外面的彩旗也没了。
可没想到遇见何小草以后,风一吹,草又动了。
或许老天特意安排,要灭一灭钟子曰心里的这股子突然蹿出来的邪火。局里的
一把手要去美国考察,点名只带一个财务处长去。对钟子曰来说,这可是绝佳的机
会啊!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另一种意义上讲,这可是领导垂青,或者,
是一种暗示也未可知。
钟子曰接到领导电话时,内心深处却是先反抗了一下。
钟子曰给何小草打电话,说,我近期要去一趟美国,何小草尖叫一声,带我去
吧!钟子曰说我倒是想,何小草说你算了吧,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钟子曰沉默
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不敢是我没办法,何小草在那边说,趁着别人还没行动,我
先给你送送行吧,我担心晚了没我的份了,最后,何小草的一句话把钟子曰吓了一
跳!
何小草说,到我家里来吧!何教练亲自下厨。
电话是上午打的,接下来,钟子曰开始品尝度日如年的滋味,四十岁的男人的
心里,少有这种慌乱了,心乱,就会把一切都搞乱,这一天,前来签字报销的人,
肯定会觉得钟处长与往日大有不同,要在平时,钟大处长眼光多么刁钻凌厉啊!一
张一张单据地看,一项一项去问询。但在这一天,他几乎拿过来顺手就签。到了下
午,猛不丁的,却有省厅的领导来检查指导,一把手在会议室里作了汇报,然后亲
自陪领导们下基层跑点。这样的事儿倒不必钟子曰陪同,但照惯例,如果晚上领导
留下吃饭,怕是得财务处长作陪,钟子曰整个下午都很焦急,暗骂省厅领导怎么如
此不选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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