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小草的电话倒先来了。
何小草说,钟哥啊,真是不好意思,晚上我突然有个急事儿,钟子曰如释重负。
钟子曰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忙你的,挂掉电话,才怅然若失,不出钟子曰所料,
何小草的电话挂掉不一会儿,一把手把电话直接打进来,说,你去大富豪订个大一
点的房间。
订房间的事情一个电话就解决。大富豪是局里的点,专接待贵宾的,前台接电
话的女服务员小周都熟悉了钟子曰的声音,小周声音甜腻,说,是钟处啊?还是老
地方吗?钟子曰说,你这话可让人有想法啊,小丫头嘿嘿哈哈地笑,钟哥啊,人家
可是盼着你单独约我呢,钟子曰说,你这娃,越来越没大没小,要喊钟叔。
放下电话,钟子曰顺手摸过一根烟来点上,突然觉得内心一片空荡荡的,自从
他干了财务处长之后,这种感觉经常不邀而至,莫名其妙就来上那么一下,钟子曰
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儿,叫自我,他对自己说,钟子曰你现在已经失去自我,若再
追溯过去,钟子曰早年还是一个诗人呢,三十岁左右的时候,钟子曰自费出过一本
诗集,那个时候,钟子曰满怀激情,眼里除了诗,别的都算一个屁,他跟市里文学
圈里的人熟得很,酒桌上喝高了,站起来就声情并茂朗诵自己的或别人的诗,情人
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然而,随着柴米油盐不断浸透,钟子曰灵魂深处的诗性,也
逐渐被淹没,点点滴滴积攒下来,钟子曰发现,残酷的现实比那些狗屁诗句更有杀
伤力,那些貌似优美的句子,再也没来骚扰过钟子曰。当然,他也没有主动去探索。
现在一想,恍如隔世。
但是,当钟子曰走下轿车,走向大富豪门口,漂亮的礼仪小姐为他缓缓推动旋
转门的时候,他的头昂起来,脚步沉实地向前迈进,现在他必须得扮演另一个角色,
寻找另一种感觉。人这一生,会有很多种角色,不同的角色带给人不同的感觉,但
有些感觉注定不能同时让你拥有,舍此而就彼,或舍彼而就此,必须选择其一。而
且,你钟子曰很清楚,这取舍之间的事儿,有时候,你自己说了根本不算。
市委领导出面坐主陪,一把手坐下首,晚宴规格便高了,省厅领导们倒也很给
面子,摆出来者不拒的架势,既显示了酒桌上的诚意,当然也暗含着对考察工作的
肯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喝吧,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场合,钟子曰还没等捉对厮杀
呢,就先败下阵来,但再狼狈,也绝对不能临阵脱逃,一把手扔过一个眼色,你就
得心领神会,主动出击,钟子曰一连接了两个眼色,暗道一声,不好!他强忍着那
口气,稍坐一会儿,便离席去洗手间,可里面有人捷足先登,钟子曰子是趁机摆脱
战局,溜到房外,他得先去楼道尽头的洗手间大吐特吐,钟子曰蹲在那里好半天,
四周嗡嗡作响,他抬头看一眼房顶,突然想如果趴在房顶往下看,蹲在四面木板墙
壁里的这个钟子曰,肯定很好玩儿吧?钟子曰仰着头跟假想的窥视的那个他嘿嘿对
笑一声,随后摁一下水龙头,哗的一下,呕吐物不见了。
钟子曰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儿猛,把自己弄得一阵迷糊,闭着眼睛稍事休息,这
才清醒多了。他晃动着身体走出来,站到一面镜子前,刚要捧水洗手,突然看见镜
子里有个人!回头一看,明明是没别人的,他这才开始问自己,难道这个人是钟子
曰?怎么可能?老成这个样子啦!还满脸的泪水,简直奇丑无比!他双手接了一捧
水,扑在脸上,揉揉眼睛,又去打量镜子里的那个人,稍顿片刻,他伸手给了自己
右脸一巴掌,笑了,一边笑着,一边靠得更近,去端详眼角的皱纹。
就在那时,身后有一男一女的声音。
女的说,干吗要喝那么多酒?
男的说,看见你高兴,你说,我能喝不多吗?
钟子曰的笑,就啪一下僵在镜子里,他听清楚了,那是魏春和何小草,还没转
回身,就看到魏春那张瘦长的脸先挤进了镜子,钟子曰在瞬息之间,把那个笑脸从
镜子上揭下来,转回身面对魏春,说,哈,这么巧啊?魏春说,子曰?你怎么在这
里?哦,我记起来了,这也是你们单位的根据地。
何小草的脸上出现片刻尴尬,但一闪而过,何小草说,哎呀!不得了,上千厕
所都碰到两个副县级,钟子曰一直保持着那个笑,小心冀翼的,钟子曰说,今天省
厅的领导来了,魏春摇晃着去男区,推门前回头说,子曰,你别说我在这里啊。钟
子曰说,好的,我不说。
何小草却突然说,等会儿我给你补上,好不好?
钟子曰没听明白。
何小草说,你等会儿接我电话,说完,进了女区。
果然,钟子曰回到房间里不久,何小草的电话进来,钟子曰拿出电话,看一眼,
果断摁下拒接键。何小草又打了几次,钟子曰已经把电话调到振动上,塞进衣服架
上的外衣口袋里,钟子曰警告自己,何小草这个女人你不能接近了,否则,连魏春
这个朋友都没了。魏春对你不错,你们俩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把关系搞僵?后来,
何小草发来一条短信,说,只要你想吃我做的菜,今晚不管几点来,我都做给你吃,
可钟子曰当时根本就没在意。
种子日送走所有领导,才回身进大厅去签字,那个晚上,注定要发生一些事情
的。要不是偶然碰到魏春和何小草,钟子曰不会感觉心情不夾,不会脑子里乱作一
团,要不是在签字的时候,服务员小周又跟他开了一句玩笑,他就不会突发奇想,
冒出那样一句话。
小周顽皮地一笑,钟哥,什么时候约我在老地方见?
钟子曰看到小周身边无人,脱口而出,一会儿约你,好不好?
小周似乎一愣,抬头盯着他,追问一句,真的?
钟子曰低了声音,钟哥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小周迟疑一下,拿过一张纸来,写了一串号码,迅速把纸条塞到钟子曰手里,
钟子曰握着那张纸条,走出大富豪。在车上,他悄悄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他把纸条装进口袋,告诉司机把车开到帝都。他说有几个朋友在那里等我打牌,走
进帝都大厅,他把手机拿出来。那个时候,何小草的短信还没进来,只是几个未接
电话,钟子曰——删除,而且把何小草的电话号码也删掉了,钟子曰开了一个房间,
进去后便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打过去。
钟子曰犹豫片刻,方说,帝都,206.
小周顿了好半天,我20分钟后下班。
那件事情过了好久,钟子曰都弄不明白,当时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态,可那件事
情,就如此简单地发生了。
小周像一条滑溜的鱼溜进房间的时候,钟子曰躺在床上,已经摆弄了好半天遥
控器,他把所有电视频道来回翻了无数次。小周插上门闩,才过来把钟子曰抱住。
钟子曰觉得稍稍不适应,钟子曰说,只知道你姓周,还不知你名字呢。小周说,我
叫周雪雁。钟子曰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他莫名其妙地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
了真是喝多了,周雪雁面带微笑瞧着他,似乎不明白出了什么变故。钟子曰感觉面
前那张脸很陌生,周雪雁说,钟处你干吗这样?钟子曰说,我没想别的,就想找个
人说说话,说完后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你他妈真是卑鄙!你是这么想的吗?你都已
经脱得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内裤了,周雪雁悄然靠近,把他推倒在床上,周雪雁说,
好呀,钟哥,那咱就说说话。
整个过程中,谁也没说话。
周雪雁叫得倒是很欢快。
钟子曰从那个身体上滚落下来的时候:他也没去仔细端详那张脸。钟子曰居然
很没出息地哭了!钟子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感觉自己的泪水汨汩地冒出来,
溢出眼角,沿着一条皱纹,经过耳朵边,钻进后脑勺部位的头发里。周雪雁起初一
动不动,后来猛地一下抬起头,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慢慢把脸凑到钟子曰那张脸
上方,周雪雁突然笑了,哈,你这是干吗呀?我又没强奸你!
这期间,钟子曰迷糊了一阵,后来,突然醒了。钟子曰心慌意乱地穿上衣服,
说你在这里睡吧,我要回家。周雪雁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临出门的时候,钟子曰干
了一件傻事儿,他转回身来,掏出钱包,要拿钱给周雪雁。周雪雁本还是慵懒地微
笑着,此时似乎愣住了,慢慢地,脸上就冷若冰霜。
周雪雁说,我那个包里,有一本书,送给你,你拿走吧!
钟子日本来手里拿着钱包,很尴尬地站在那里,此时如蒙大赦,他拉开皮包拉
链,里面果然有一本书。钟子曰抓在手上,小偷一般溜出了房间,走出电梯,刚想
把那本书扔进垃圾桶内,但无意中瞥了一眼封面,却愣住了!那是一本看上去挺旧
的书,严格来说,是一本诗集。钟子曰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瞧,立刻就像捡起了一个
遥远的记忆,诗集的名字叫《麦穗儿成长的声音》,作者是钟子曰。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子曰和他的一把手在天上飞来飞去,在异域的土地上跑来
跑去,对种子曰来说,这一行程的收获可谓巨大,平曰里难以接近的一把手,在异
域他乡,似乎变成了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钟子曰很欣喜地看到,一把手对其信任
度一路飙升。一些完全细节性的或者说隐私性的东西,都让钟子曰悄然掌握到了,
比如,一把手的呼噜声震天般响亮,一把手也喜欢讲黄段子,一个连着一个,颇有
智慧,而且,种子曰还发现一个秘密,有一天,一把手在连续发短信,钟子曰算了
一下,那个时刻的国内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
回到国内,两个奴隶一下子找到当主子的感觉。给一把手接风洗尘的场合,差
不多持续了一个月,适宜钟子曰出场的,一把手必定喊着他。当然,魏春安排的那
一场,钟子曰还像桥梁和纽带一样,必不可少。
魏春见了他俩,先哈哈笑着说,张局,你没把我老同学带坏了吧?一把手姓张,
张局也回头一笑,你问问老钟谁带坏了谁?瞧瞧,都喊老钟了!这场酒又怎能不其
乐融融?由于捎带着一起给钟子曰洗了尘,魏局也就没再单独安排,钟子曰呢,虽
说比张局的洗尘酒少一些,但也够他忙活的,局里其他科室一把手,哪一个不赶紧
趁此大好时光巴结财务处长呢?就好比年底送礼,送到的未必让人记住,不送的却
是必定被人掂量一番的,钟子曰差不多也应酬了一个月,他本不善酒,且不善托大
不善拒绝,那一个月就真正是累,但累得舒坦,累得有感觉。尤其是酒桌上,你拿
手一指,某某,你千了那一杯!那人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还带着荣幸之至
的状态,这简直奇妙无比!
周雪雁不在大富豪前台了,钟子曰去签过几次字,却发现换了另一个小姑娘,
他几次想问一问周雪雁去了哪里,但还是忍住了。对钟子曰来说,周雪雁就像个影
子,或者像一个梦中的人物那样虚幻。甚至,他想不起那小姑娘长得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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