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整整一个冬天,钟子曰没去打一次乒乓球,倒不完全因为天气冷,现在的钟子
曰真正变成大忙人。也未必是此前他就不忙,但此前的钟子曰,尚还有一丝拒绝之
心,小心翼翼的,不敢露出得志便猖狂之态,与张局出一趟国回来,他心态大变,
感觉此前的确不成熟,现在,他要充分享受那一种状态,或者感觉,钟子曰开始如
鱼得水。
偶尔,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时,他会拿出周雪雁所赠的那本诗集读一读。但真正
读不下去,其目的也似乎只是反复打量扉页上他多年之前写下的那几个字:请龙某
某先生雅正,这个龙某某是谁?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周雪雁跟龙某某什么关系呢?
她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本诗集的?有时,会打量着自己的那张照片,看上那么一会
儿,说一句,那时候真是嫩哪。
照片上的钟子曰留着长发,蓄着小胡子。
何小草再次出现,是第二年春天。
何小草说,钟大处长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人啊!钟子曰说,此话怎讲?何小草
说,你我瞎子吃水饺,心里有数,钟子曰微笑,可我真是糊涂着啊,该不是又想跟
我打乒乓球?说完这话,钟子曰心内稍稍一痛。何小草说,小女子再也不敢啦,平
生有一次足矣!
何小草亮明来意,春季运动会马上开始啦,服装的事儿,既然有钟处长这权重
位高的老情人,她就不去绕圈子了。钟子曰说,错,错了一个字,是老熟人,何小
草说你这么大个处长,还在乎这一个字儿?钟子曰说,换一字海阔天空,说着,拿
起电话打给工会王主席。王主席在那边嗫嚅半天,意思是他已答应了别人,不好绕
口,钟子曰啪地一下挂掉电话,何小草问怎么回事,种子曰笑眯眯地说,你放心,
没问题。
他话还未落,何小草尖叫一声,哎呀,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这本诗集,钟子曰看
完那本诗集,忘记收起来了,钟子曰说,见笑见笑,何小草说,你在当年可是赫赫
有名。现在文学圈那帮朋友提起你,还津津乐道哪,钟子曰说,年轻的时候谁不做
点儿傻事。何小草说,你现在还老啊?
工会主席敲门而入,何小草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好啊,王主席!瘦骨嶙峋
的王主席很隆重地弯腰与何小草握罢了手,转脸对钟子曰,钟处长你怎么不早说?
让何老板打发个人直接找我不就行了,说着,顺手递给钟子曰一摞发票,钟子曰上
上下下打量他,你说你这叫什么人哪?今天,我绝对不给你签!王主席并不笑,说
你要不签,我就不答应何老板这事儿。钟子曰骂道,操!一边笑嘻嘻地拿过发票来,
——签了。王主席诺诺而出。
何小草忍不住笑。
何小草说,这下子,人家有话说啦,钟大处长为了一个女人,置原则而不顾。
钟子曰说,狗屁啊,他这个人你不这样不行。
何小草站起来,突然说,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在研究什么吗?钟子曰说,难道
何教练又要转身,去做研究员?何小草说,纯粹是业余的,我在研究一个叫钟子曰
的家伙,这家伙的经历让我觉得很惊讶。钟子曰说,这人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何
小草说,可取之处太多,你看,五六年的农村生活,十几年读书生涯,大学里的学
生会主席,写的诗迷倒一大片女生,接下来,写诗十年。其间,艳遇一次,想跟一
个叫马晓雅的女人缠缠绵绵走天涯,但随之转身,步入政界,五年信访处副处长,
调处无数上访案件,再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一方财神爷,自古及今,从文者难从政
;从政者少文采,可这个人不管为文为政,都占尽风流,你说,这不是很有研究头
吗?
钟子曰眨巴着眼睛,照你这一说,我也觉得这个人有点儿魅力。
何小草说,那当然啦,我都快要破例爱上他啦!
钟子曰说,像何研究员这样的佳人,怎么会轻易爱上一个鲁莽之徒?
何小草说,该鲁莽之徒鲁莽得很文雅,很可爱。
何小草一走,钟子曰躺在旋转椅靠背上,琢磨半天,然后提起电话就打给了魏
春,他说,魏局什么时候有空再去打乒乓球?魏春呵呵一笑,老钟你现在还有时间
活动?钟子曰说,不行了、每根血管里都是酒精。魏春说,悠着点儿,身体是自己
的,情人是别人的,钟子曰哈哈一笑,话题一转,刚才何小草来谈运动服的事儿,
我给办好了,魏春说这和我有关系吗?是你们之间的事儿,魏春还说,这个何小草,
真是个人精呢。你可当心了老钟,钟子曰故作糊涂,春哥,我当心什么?你的人,
我怎么敢下手?魏春似乎在那边被水噎住,咳嗽了几声后,哈哈大笑起来,魏春说,
钟子曰啊钟子曰,你这人熟了,熟透了。
自那以后,钟子曰又出现在何小草的乒乓球俱乐部。当然,还是跟魏春他们,
魏春笑称,老钟重又归队。
走进何小草的家,似乎是顺理成章。
何小草说了,你帮我做成一笔大生意,我得隆重地谢你,钟子曰说,这点儿小
破事儿也要谢?何小草说,在你们眼里是小事儿,在我们小老百姓眼里,可是开张
吃半年,你就给个准确话,来不来?还是那条短信上的内容,何小萆的家随时为钟
子曰开放,钟子曰装糊涂,什么短信啊?
何小草大喝一声,钟子曰!我可警告你,你要不来,我找黑社会绑架你!
何小草还嘟囔一句,太伤自尊了。
一进何小草的厨房,钟子曰有点儿眩晕,何小草家的厨房比书房大,厨架里的
瓶瓶罐罐比书架上的书多,钟子曰说了一句,天哪!他咽了口唾沫,何小草系了围
裙,食指指尖塞在嘴里舔了一下,何小革说你先到阁楼阳台上参观一下,我收拾好
了,喊你来帮忙,钟子曰于是拾级而上,穿过阁楼后门,来到阳台上。又是在心里
哎呀一声,阳台的面积也够大,内容自然极其丰富,靠墙的一面挂满了无数个花盆,
顶上是竹枝搭成的丝瓜架,或者葡萄架,在靠近边缘的那个角落,还有一架仿古样
式的铜制秋千,钟子曰坐在秋千架上,半城美景,尽收眼底,在那一瞬,他心底里
有个声音哀叹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对自己说,钟子曰,你他妈的,真正是活得一点水准也没有。
餐桌摆在葡萄架下,菜花花绿绿摆满了桌子,钟子曰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寻
常菜蔬,在这张桌子上颜色味道全不一样了,何小草为它们取了一些名字,比如,
唇红齿白,绿肥红瘦,往事如烟,红尘摇曳,你和我吻别在无人的街等等。钟子曰
说,酒不醉人菜醉人,何小草这才哎呀一声,对呀,还有酒呢。就噔噔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举一瓶白兰地来。何小草说,补上给你接风洗尘的酒,钟子曰说,你还没
忘这个?何小草说,答应人家的,一定要做到,虽说你旧尘已洗,但难免又添新尘,
一并洗了吧,钟子曰一口酒下肚,方说,我觉得何小草你这人,就像块磁铁,什么
时候都能把人吸住。何小草说,哎哟,钟大处长什么女子没见过?少取笑奴家。钟
子曰笑道,我如果说话过头,这衣服会不会变成葡萄叶?何小草说,那倒不至于,
但我想你会觉得自己赤身裸体。
一开始,有点儿唇枪舌剑,斗智斗勇,但钟子曰最终发现,就像那一次打乒乓
球一样,他仍处于劣势,钟子曰说,那次为何让我打了个五局三胜?何小草说,初
次见面就打你个落花流水,总是不好,钟子曰说,你不知道这样会伤一个男人的自
尊心?何小草把嘴一撇,现在的男人。还有自尊心可言?见钟子曰一愣,随即补上
一句,除了你,钟子曰呵呵一笑,你的口才比乒乓球水平还要高,何小草说,我的
很多副业都比主业强,钟子曰说,我突然感觉,你本身就像个滑溜溜的乒乓球,何
小草稍稍一愣,换了语气,你小子居然跟我想的一样,但我想的那个乒乓球是你。
于是,先前的推挡稍稍缓和,何小草换上削球,差不多都是擦着边走,何小草
说,我知道你不屑接我这种人的电话,也不看我的短信,钟子曰说,我担心接了看
了,会心潮起伏,难以遏制,何小草说,难道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还会吃掉笼子外
面的人?钟子曰说,老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笼子外面的人,很想打开笼子走进去,
何小草说,这人不会把老虎放出来再钻进去?钟子曰说,放出来跟钻到笼子里一样
可怕。何小草说,那就人走人的路,老虎依旧在笼子里吧,钟子曰说,难说是老虎
在笼子里还是人在笼子里,何小草突然来一个正手反攻,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魏春有
什么关系啊?钟子曰说,哎呀,这可真是,叫声屈动地惊天,何小革嘿嘿一笑,梦
短梦长总是梦,你道是窦娥冤,我还以为是牡丹亭。
钟子曰笑了,你这哪是乒乓球啊?简直是油锅里滚出来的钢珠球。
喝至中途,何小草突然建议,如此大好美景,何不吟诗助兴?子曰你朗诵一首
你自己的诗吧?钟子曰先是对那个称呼品咂一番,然后才说,我现在离诗太遥远了,
何小草说,今晚上我决定要把你拉下水。说完,顺手拿过那本诗集来。钟子曰说,
看来你早有预谋。何小草说,我明白,机遇稍纵即逝,钟子曰说,那种感觉走远了,
拉怎么能拉回来?何小草说,我这人喜欢挑战新领域。
于是,钟子曰朗诵了何小草指定的一首。
诗的名字叫《与你邂逅在某个秋季》。
“花儿还开着,
雨季却已来临。
风吹过你的脸庞,
帶不走我的叹息。“
钟子曰连说,不行不行。何小草说,是写给那个叫马晓雅的女人的吗?钟子曰
把眼睛瞄向别处,那只是一段旧事,何小草说,可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倒很真实,钟
子曰被吓了一跳似的,真实?是啊,那时候连骨子里的情感都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何小草说,现在你我都不真实,都戴着面罩,何小草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衣角
被风吹起来。钟子曰走过去,点上一支烟,何小草说,有时候,我以为我得到了我
想要的,可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眨一眨眼睛,就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得到,钟子曰把
一口烟吐向夜空。
他们喝了很多酒。
钟子曰说,我该回去了,何小草说,如果嫂夫人管理不严,你睡在这里倒也无
妨。钟子曰说我倒是不怕你,是怕我自己犯错误。何小草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在我眼里,男人跟女人一样,说完,何小草进了屋子,钟子曰坐在那里,扭头看着
夜幕下的城市,终于掏出手机,半天方说,我在外地,今晚赶不回去了。
何小草看来铁定心思要拉他回到过去。进了客厅,打开音响,是一首舒缓的钢
琴曲,何小草再次把那本诗集递给钟子曰。这次钟子曰找到了感觉,他开始朗诵自
己很多年前写的诗、他把自己浸透在一种糟透了或者幸福透了的情绪里。他倾注了
自己都感到久违了的感情,甚至,到最后,这个男人又开始流泪。
何小草盯着他看,眼睛里熠熠闪光。
何小草说,真实的你其实挺可爱的。
何小草还说,其实,你在那帮人里面是最真实的,所有男人里只有你不接我的
电话,对我的短信不理不睬,甚至,那么久都不肯跟我联系。
那个时刻,钟子曰和何小草坐在沙发上,何小草偎依在钟子曰身上,钟子曰伸
手揽着他。何小草说,我去给你整理被褥,她进了一个房间,钟子曰随后而入,钟
子曰从后面抱住了她,两人一起躺在了床上,钟子曰寻找着何小草的嘴唇,却被何
小草推开,何小革说,你不能动我。种子曰说,为什么?何小草说,不行就是不行。
否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钟子曰似乎不解。
何小草起身去了,再进来,却端来一盆热水。何小草说,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钟子曰说,我自己来。他坐起来,把脚伸进盆里。何小草却蹲下去,悄然抓住了钟
子曰的脚。何小草说,我喜欢这样做。钟子曰躺在松软的床上,看着房顶,何小草
走到门口,说,为什么叹气?钟子曰说,没什么,何小草又回来了,她站在门口,
说,晚安。钟子曰说,你跟我一起睡,我不动你,何小草说,你保证?钟子曰说,
我保证。何小草面带微笑钻进了被窝,一开始何小草偎依在钟子曰胸口,钟子曰到
底还是忍不住,把何小草压在身子底下,何小草说,你如果这样,我就失踪。钟子
曰叹了口气,你太残忍了,这下轮到何小草把种子曰抱在胸口,钟子曰把头探在何
小草双乳之间。在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回到襁褓时代。
给内退的廖副局长喝完欢送酒,那个传言弥漫开来,熟悉的,甚至直接说到钟
子曰脸上,马上要更换称呼,该喊钟局了,钟子曰微微一笑,说你们这帮家伙安的
什么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是不是惦记我这位子了?虽如此说,钟子曰
内心深处还是由衷地兴奋,一个萝卜一个坑,空出一个副局长位子就得补上一个,
要不也是浪费,满局里扫来扫去,钟子曰感觉自己似乎少有对手,可官场上的事情
瞬息万变,晚上拟好名单,次日一早却发现改头换面的事情,也不是没出现过,钟
子曰现在已成老手,内心深处那点儿风,已掀不起脸上的波澜。
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话,却在另一件事情上得到应验。
那天,钟子曰刚到办公室,有人敲门。却是周雪雁,钟子曰呆了一下,迅速换
回脸色,他站起身来,去把门关紧,这才扭头问,你怎么来了?周雪雁说,钟哥你
真是薄情寡意,我早就离开大富豪了,你居然连问都不问,钟子曰心里咯噔一下,
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雪雁说,我想你啊。
钟子曰赶紧岔开话题,啊,对了,你是从哪里找到那本诗集的?周雪雁抿嘴一
笑,从一个卖旧书的市场上买来的。我一看是你的名字你的照片。真是惊讶极了,
原来,整天在我们酒店吃饭的钟处长,居然是个大诗人啊!后来,我把你的诗读了
好多好多遍,崇拜死了都。
钟子曰说,我去大富豪打听过你,可她们不知你干什么去了。周雪雁顺手抓过
钟子曰桌子上的一盒烟,抽一支来点上。钟子曰眉头一:皱,周雪雁说,我其实还
在这座城市。你想找就一定能找到,我的电话号码又没变。可见,你把我忘了,钟
哥,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就那一次、我居然就怀上了!
钟子曰觉得脑袋嗡地一下!随即又想,不可能啊,要是还在周雪雁肚子里,应
该很硕大了,周雪雁一看钟子曰打量她的肚子,扑哧一声笑,说,现在里面当然没
有,我专门为你去了一趟医院呢,钟子曰不动声色,周雪雁说,我一个大姑娘,还
没对象就大了肚子,找死啊?再说,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你们男人,是要面子的。
钟子曰说,你来这里,怕是另有原因吧?
周雪雁说,听说你们局里,要招一批人。
钟子曰恍然大悟,说是有这么件事儿,但条件很多。周雪雁说,要是条件不多
我也不会来麻烦你,钟子曰说,你觉得你哪些条件不具备?周雪雁掏出一个移动磁
盘,说,我的资料都放在你的电脑里,你抽空看一看,好不好?钟哥,我真的好想
来你们局上班,钟子曰一边看着周雪雁在他电脑上忙活,一边说,我会尽力的,周
雪雁说,好了,在你桌面上。
周雪雁离开后,钟子曰沉思半天,顺手点击周雪雁所留资料,发现里面有几张
照片,打开其中一张,就愣住了!他跟周雪雁头并着头,躺在一起,他似乎是睡着
了,周雪雁呢,很顽皮地对着镜头笑,两人的脸都有点变形,钟子曰一下子闭上眼
睛,狠狠地暗骂自己一句。接着,点击开另外几幅,却都是他的裸体照,还有一个
声频文件,钟子曰轻轻一点,里面传来他跟周雪雁对话的声音。
钟子曰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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