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星期内,周雪雁打来四次电话,钟子曰说,你的资料我都看过。我已跟他
们打过招呼。你不要急。心里却暗暗叫苦,周雪雁连高中都没读完,局里进人,是
要原始本科学历的,钟子曰施着缓兵之计,内心里却一天也甭想安稳。这时候,张
局也跟他稍稍露了点口音,说,关于副局长的事儿,他已经跟市委组织部门作了汇
报,估计马上就会进入考察期,钟子曰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马虎大意,
细节性错误也会输掉全盘。
再次走进乒乓球俱乐部,魏春就低声对他说,恭喜恭喜!钟子曰说,恭喜什么
啊?还不都是你的功劳,魏春说,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这一天,钟子曰打球时显
得心神不定,接连败给了几个人,坐在那儿休息时,魏春问,怎么啦?有压力?钟
子曰说,很疲惫,喝酒喝的,魏春哈的一声,悠着点儿,何小草在跟另一个副局打
球,魏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钟子曰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认识何小草的?
魏春扭过头来,好几年了,钟子曰低头轻声说,收拾过了?魏春狡黠一笑,这问题
不好回答。
俩人对着头笑,何小草正过来捡球,说,你们俩大男人,偷着乐什么呢?魏春
说,钟子曰说他喜欢你,让我给你们做媒。何小草说,魏局,人家钟大处长年轻有
为,我可配不上他。说完,沉下脸来,你们再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小心我的九阴白
骨爪,抓得满脸开花,看你们怎么回家见嫂夫人,何小草离开,钟子曰问,咋就离
了呢?因为你吗?魏春说,这种玩笑不要开啊,你要是她老公,你受得了?这样的
女人,得有一个相当厉害的男人才能控制的。
钟子曰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钟子曰给周雪雁打电话,说,雪雁,那件事情真的难办,条件卡得很死,周雪
雁说,我知道有难度,但我还知道你能量巨大。你马上就是副局长了,难道这点事,
隋也办不成?钟子曰吸了一口冷气,你不要听那些传言,我怎么会有那个能力?这
样吧,你如果需要钱,我给你送一点过去,周雪雁说,目前不需要,我要钱干什么
呢?我只是不想过漂泊不定的日子了。我想像一个正常女人那样上班下班。钟子曰
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周雪雁嘿地一笑,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孤零零地在这座
城市,能干什么?我在大富豪,一开始端盘子刷碗,你知道为什么我后来去了前台?
我跟老总睡了一次,他说要给我一份好工作。后来,像甩一块抹布一样把我甩掉。
钟子曰你还在听吗?我告诉你,到你的时候,我经手的男人,我自己已经算不清了。
你说,我这种女人还会有什么好职业?
钟子曰觉得胃部一阵收缩。
他趴在桌子上,轻轻呻吟一声。
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男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其实,暗地里都是畜生,我
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早些年也写过诗,我喜欢过你的诗,花儿还开着,雨季
却已经来临,风吹过你的脸庞,带不走我的叹息。呵,多么美的感觉。我读的时候,
都假想你是写给我的。
钟子曰说,雪雁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对你关心也不够,这样,你
给我一个账户,我给你打上五万。周雪雁嘿的一笑,你开始跟我谈交易,钟子曰说,
我实在没别的办法来弥补。要不,十万!周雪雁沉默半晌,说,看来,我得接受你
的建议。钟子曰闭上眼睛,说,但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些照片,你怎么能够给我证明?
周雪雁说,这有点难,我就是把所有的都删除掉,你还是不相信我。
内勤放下支票后,小心翼翼地问,这笔款子怎么下账?
钟子曰说,是张局要用,你看怎么下账合适?
内勤说,最起码,钟处您得给我留张条子吧?
钟子曰沉闷半天,说好吧,我打欠条。不过,这事情对谁也不要说。
十万块钱打到周雪雁的账户上,钟子曰再也轻松不起来。这是自己亲手埋下的
一颗地雷,却忘掉埋在何处,担心不知何时何地就会一下踩响,十万块不是一个小
数目。怎么堵上这个漏洞,是钟子曰苦思冥想的下一个大问题。
而任命副局长的事情,正一步步逼近。就在钟子曰把钱给周雪雁的第二天,市
委组织部的人就进了局里,跟局党委成员——谈话。那个上午钟子曰一步也没离开
办公室。他把门反锁,半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内心却风起云涌,兴奋当然有,恐
惧和担忧也不无存在。临近中午,一位副局长打进电话来,说,老钟,这一次是考
察你们两个人。钟子曰呼地一下站起来,还有谁?副局长说,政治处马主任,哦。
钟子曰应了一声。钟子曰在思索对手时,是将他作为一个的,钟子曰给魏春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魏春也没接。又过了半天,魏春才打过来,说刚才在开会,突然一下
子钟子曰不知道说什么好,魏春说,你又想打球了?钟子曰说,今天组织部门过来
考察。魏春说,好事情啊,钟子曰说,是我们两个,还有政治处马主任,魏春问,
你觉得有危险?钟子曰沉吟一会儿,这个人也比较有实力,魏春说,官场上的事儿,
不好说的,张局什么意思?钟子曰说,难说,魏春说,必要的工作要有的,钟子曰
说,这我明白,魏春说,那就不必过于担心,这样,下午一起去练练吧,放松一下。
下午,还没等钟子曰走出办公室,周雪雁的电话又来了。
钟子曰看一眼号码,感觉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他说,又怎么回事儿?周雪雁说,
上午?我去看了一套房子,带阁楼的,钟子曰说,很好啊,周雪雁说,我要把阁楼
顶上的阳台,设计成个小花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儿,再买上两个藤椅。你要有时
间就过来,我给你泡茶喝。钟子曰微笑,再次说,很好啊。周雪雁说,我现在有点
儿后悔。钟子曰心里咯噔一声,后悔什公?周雪雁说,我后悔把你的诗集还给你。
改天再送我一本吧,签上我的名字,钟子曰说,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周雪雁
说,那就把我给你的那本再还给我,钟子曰说,那一本也找不到了。周雪雁叹了一
口气,钟哥,你不知道,我现在感觉很不好。这与我当初想的不一样,我本来以为
咱们两个之间不是那种金钱的关系。可现在我感觉把自己卖了,钟子曰一边带门一
边说,你千万别那么说,这是应该的。周雪雁说,不管怎么说,我是通过诗,才认
识你的,钟子曰暗骂一句,别提他妈的诗啦!周雪雁说,你不要误会啊,我也不想
这样,可是我也没办法,那房子太贵了!你给的十万,还买不到一个阁楼,钟子曰
觉得大脑一热,脱口而出,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吼完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楼道里
:而隔壁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周雪雁嗲生嗲气,钟哥你别生气啊,真的,你别
生气,你再给我十万,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保证,钟子曰啪一下挂掉电话。
打完乒乓球,到一家洗浴中心冲了一个澡。钟子曰觉得浑身舒服了不少。但一
出门,那股子烦扰就扑面而来。这个时候,他发现手机上有何小草的未接电话。钟
子曰犹豫半天,才给何小草回过去,何小草说,你今天怎么回事?看上去神情恍惚,
钟子曰说,有一点儿麻烦。何小草说:工作上的还是家庭里的?钟子曰说,兼而有
之吧,何小草叹了一口气,这世界上没人活得不累,种子曰问,你在哪儿?何小草
说,在家,刚冲了一千澡出来,钟子曰问,我能过去吗?何小草犹豫片刻,说,好
吧。
穿着睡衣的何小草,让钟子曰的目光像一只活泼的小松鼠一样,在房间里窜来
跳去,难以安宁,何小草说,人家说,穿着睡衣下厨房,做出来的饭菜会刺激性欲。
钟子曰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何小草看他一眼,别那个样子,一脸苦大仇深。
像有人欠你租子,钟子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何小草说,不就是
副局长的事儿吗?你们男人哪,就想在两个地方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个是单位里,
一个是床上。所以,一个单位就等千一张床。
钟子曰哈哈大笑。
两人坐到桌子旁边,何小草举起酒杯,突然说,那个马主任不是你的对手,钟
子曰一愣;你也认识他?何小草说,我倒不认识,可我的一个小姐妹认识,钟子曰,
哦,了一声,何小草后来说了一句话,把钟子曰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何小草面无表
情地说,你也太老实了吧?周雪雁要挟你,你就给她十万哪?
钟子曰呼地一下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看着何小草,说不出话,何小草笑了,
怎么啦7 钟大处长。钟子曰说,你,你,就说不下去了,何小草说,我看你是典型
的能惹不能打理。周雪雁正是抓住你这弱点不放手。这次十万,下次至少还得十万,
还会有下下次,你就像她手里的一个木偶,想起来就提一提,还像一台取款机,取
之不尽,用之不竭。
钟子曰终于说话了。
钟子曰说,可我没办法,这个时候我不能出事儿。
何小草说,你知道周雪雁看中哪套房子了吗?你瞧,就那栋楼,楼顶,带阁楼
的,钟子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何小草微笑着说,你别问这些了,但你要
明白,何小草在这座城市。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我帮你把
这事情摆平,你帮我做一件事情,钟子曰脱口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只要
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何小草盯着钟子曰,你肯定能做到,那就是,写一首情诗
给我。
第二天上午,周雪雁就给钟子曰打来电话,周雪雁完全换了口气,说,钟处长,
钟叔,我做错了事儿,你一定原谅我。那十万块钱,我已经取出来,一分都没花。
你的照片,我都删除得干干净净,这样,你看在哪个地方合适,我把钱给你。
钟子曰驾车来到城郊一个小树林,不一会儿,周雪雁乘坐出租车到了,周雪雁
戴着一个大墨镜,钻进钟子曰的车,先递给钟子曰一个纸袋。说,这是全部的钱,
钟子曰说,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周雪雁看着钟子曰,好半天才说,算你狠!
说完,推门而出,钻进等在那里的出租车,钟子曰打开纸袋,发现十万块钱果然一
分不少,他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给何小草打电话,钟子曰说,那事儿摆平了,我惊
讶你是怎么做到的?何小草说,什么事儿呀?我跟任何事儿都没关系,要怪就怪有
些女人太得寸进尺,而且,得了便宜卖乖,唯恐天下不知。你放心,我何小草不是
那样的人。
沉默半天,何小草一声叹息,只是我不明白啊钟子曰;你怎么跟这种女人扯到
一起呢?你究竟看上她哪一点?钟子曰沉默好半天才说,她原来是大富豪前台的收
银员,我跟她,就在一起一个晚上,你知道是哪一天吗?何小草冷笑,难道是你不
接我电话的那个晚上?钟子曰说,对,就那个晚上,我喝多了:你折磨我整整一个
下午,然后你说你有事儿,结果呢,你所谓的事儿就是陪魏春去喝酒?
这次轮到何小草沉默了半天,钟子曰,你别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不是一个好女
人,钟子曰脱口而出,我不管,何小草说,你如果真的对我动情,会后悔的,你不
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女人。
好多天以后,钟子曰才明白,何小草给他解决的难题还不止这一桩,两周以后,
一张红纸贴在厅门口,那是一份考察公告。如果在半个月内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钟处长就是钟副局长了,钟子曰内心欣喜无比,脸上却沉稳似水,他把自己关进办
公室,又是一个整天也不出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无非是恭喜恭喜,祝贺祝贺,钟
子曰保持着充分的尺度应付着,没想到,马主任也把祝贺电话打进来。马主任说,
钟副局长到底技高一筹啊,钟子曰说,是马主任故意相让吧?
马主任突然说,早听说钟副局长路子很野,这一次马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钟子曰说。你这话我怎么不明白呢?马主任说,钟副局长与红色兵团已经顺利接轨,
在往后的政途上自然会一帆风顺。说完,马主任把电话挂了。
钟子曰呆愣颇久,红色兵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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