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家了,快要到家了,茂生死里逃生之后,历经七天七夜海上漂泊,终于回到
自己家门口——翻过一个小山坳,就到家了。
这是个晴朗的黄昏,有着太阳光照的黄昏。
茂生看看手中捧着的精制小木箱,尽管因为爸投海而悲伤,但想到马上就要见
到离别三年的娘,还有弟弟妹妹,而且,现在拥有了这么多银元,心中还是有些许
高兴。
茂生徐徐爬上山坳,眼前随之露出低低矮矮破破旧旧的瓦屋,木屋还有茅草屋
——茂生家依然住着的茅草屋,泪水不禁浸满了眼眶,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茂生的视线从模糊变为清晰,眼前的房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毛茸茸的庞然大
物,瞪着血红的眼睛,虎视着茂生,挡住了茂生的去路。
啊,赫赫,是赫赫,是方块脸家的小黄狗,不,现在已成大黄狗,一条很大很
大穷凶极恶的大黃狗。赫赫怒目龇牙狂吠着,噔噔噔直朝茂生扑去,惊恐中,茂生
来不及提防,加上长途劳顿,一下被赫赫扑倒在地,咬住喉咙不放,一直到茂生气
绝身亡,赫赫仍不罢休,用利齿从胸膛撕咬开一个洞,把红红的心脏叼出来,然后
唔唔唔撕扯着……血,染红了小山坳,染红了小木箱。在赫赫的撕咬中小木箱被打
破,闪闪亮亮的银元撒满一地,染上了鲜红鲜红的血,腥腥臭臭的血,在夕阳的照
射下,泛着红红的血光——刺人眼目令人寒栗的红红血光。
人类历史的顽固世俗使然,凡人抑或全部人类,与生俱来视金钱为人生最大目
标,穷山坳坳里的农村仔,世代嗅着熏着泥土牛粪鸡屎气味,没见过银元影子的土
坨坨,偶尔遇到去外头闯世界挣大钱,“银元要用笼箱装”(招工老板的话)的时
机,顷刻反常异态发癫发狂,满脑壳被银元挤了个满满当当,茂生,屁股一拍,不
管不顾,丢下娘弟妹,打飞脚挟卵走人,“拿命换钱去了”。茂生晓得,当今世道
黑白难辨,谋钱的路艰难险阻,这一去什么样人生状态,会演绎什么样人生活剧,
没法想,难预料,但,茂生无所畏惧,义无反顾,钱比命贵,命比纸薄。
七天七夜的海上漂泊,茂生与同船的四百多号应招劳工,像是到死边打了一转,
晕船晕得九死一生,呕吐呕得轮船甲板上积起两三寸厚酸腐冲鼻的污物臭液,个个
呕出了黄胆,吐翻了肠子,才互搀互扶,连滚带爬,来到一个陌生世界——汪洋大
海中的一个小岛,一个孤岛——从广西北海过去很远很远的双龟岛。
茂生来到岛上,看到感到,这确确是个陌生世界,包括地理,气候,环境,自
然,这里的天有无数个太阳,裹着厚厚的纱幔,把筛滤过的光忽忽悠悠泼洒在地上,
时而一个太阳一种颜色,五彩缤纷,透过纱幔像戏剧舞台的追灯,照射全岛,如图
如画,幻境一般;时而满天黑幔,光色乌紫乌紫,阴阴森森,使人分不清是白天还
是黑夜,在茂生的意象里,岛上的不同还在于人情世故,纲常伦理,利益取向,生
活序列,是非观念的大不同——在等级万恶森严,仕者尊,富者贵,穷者卑贱的世
俗社会,竟有这种怪事奇事:不仅不低看做苦力的穷打王,还把他们待为座上宾,
茂生到岛的第二天,具体说是第二天的晚上,茂生亲历了双龟岛之行为现象更真切
体悟到,这是个非凡之地。茂生庆幸此行的无比正确,庆幸自己也许从此从糠箩跳
进了米箩,从苦海跳入了蜜海,从苦难走进了幸福。
茂生两只眯眯眼的眼睑上方,罩着两块黑黑粗粗的方形眉,高兴时一抖一颤似
的跳舞,不高兴或发怒时,两块眉毛紧蹙,如硬邦邦冷冰冰的砖头要砸人,这会儿
茂生自然是眉开眼笑两眼笑成两条细细缝——线一样的细细缝,两块黑黑粗粗的方
形眉和着岛上人文环境的和谐韵律翩翩起舞,乐哉悠哉,对于茂生的感觉感慨,更
加具体的事,先是源于岛上让茂生及与他命相处运相随的卑微低下的劳工兄弟,人
生第一次受到莫大礼遇,人生第一次见到品尝到美酒佳肴,人生第一次见到得到白
花花的银元。
这天晚上,岛上为劳工举行了热烈盛大的欢迎酒宴,岛上好几个头面人物参加
了酒宴,那场面那气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茂生以为是在梦里——茂生对岛上的
自然环境及人缘环境,都有梦一般的幻觉,此时方知并非是梦。茂生转而以为之中
有诈有陷阱有凶险,但,酒宴自始至终的欢畅痛饮,犹如洪流冲决了茂生这个“土
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疑虑与防线。
酒宴开始了,先由一个长拉脸管级人员作开宴仪式,他正正黄长衫,双手轻轻
缓缓托起头上的帽子,由左手擎举着,使帽子正面的,仁义麒麟,帽徽对准正中,
然后右手掌捂胸,勾头弯腰成九十度,口中念念有词:
仁者人也,仁以爱人为要,仁爱正义。通达情理,恭、宽、信、敏、惠、智、
忠、勇、恕;义,正义。义者宜也,行而宜之谓之义——情谊,恩谊。
仁义,圣岛之魂也!
礼毕,长拉脸双手复而托起帽子缓缓戴千头上并扶正。
随着“开宴”的吆喝声,几个身着黄褂子的侍从,逐一打开靠墙排成行的一坛
坛用红绸子系着坛颈的酒,一手抓住坛口边边,一手托着坛子底端,哗哗哗把香气
四溢,沁人心脾的酒倒进一个个高颈瓷器酒壶里,接着把管级人员和劳工面前的大
碗——斟满酒。长拉脸双手举起酒碗,以碗喝酒,乃岛汉之豪气,岛汉之海量,谁
也不可不喝,不可少喝,失却岛汉之气概!来,干!干!干!长拉脸移动脚步,举
着酒碗向八张四方石桌每桌八人的劳王敬酒,他先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再说干!
干!干!然后把碗从低往高举,举至最高点再把碗倒扣,让碗底朝天停留在空中,
一直见到近前这桌八人;其他七桌五十六人,个个喝个碗屁股朝天才把碗恢复原状,
再满上继续敬酒。
酒非一般的酒,嗅到香气就想喝,喝了更想喝,口味口感难忘,让人立马生出
对这酒的极强欲望,啧啧,我仔,好酒,爽快!茂生一沾这酒就被粘上了,对敬酒
来者不拒,手起酒干。
茂生虽生长在穷山村,平时填不饱肚子,但,他们村的人宁可米缸无米,也不
可酒坛无酒,很多人特别是男人,每日可以酒代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餐餐有一
杯,足矣,所以茂生村上和邻村的男人甚至女人,没有谁不会喝酒,没有谁不能喝
酒,当然茂生在家喝的绝非这等好酒,每家每户都是用快变质或已变质但不是很严
重的红薯,高梁、木薯,苞谷等人畜不能吃的五谷杂粮或山林野果,如野生小苦栗,
小山楂果等煮酒用以过酒瘾,解酒馋或当餐饭,茂生因此打小就会喝酒,但在茂生
印象里,那是什么酒?那是什么味?没错,是有一股酒气,但酸味苦味馊味盖过酒
味,好喝不好喝,有酒家境阔,很大程度上,酒还是农家人的面子。茂生对农家酒
知根知底,对酒向来不存好感,更无酒瘾可言,但茂生的酒量底子却不浅。
长拉脸敬酒三巡,另一个管级人员右手举起酒碗,左手掖着长衫下摆往高处提,
步履轻盈,笑脸以对,到我敬大家了,他先与第一桌八个劳工碰了一下酒碗,没喝
:到了岛上,我们就是命运相连,荣辱与共了。他连碰几桌劳工的酒碗,举起碗,
头一仰,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斜着给大家看。他喝得干净利落,一滴酒也不剩。
这位管级人员与长拉脸同样儒雅,风度潇洒,加上戴一副宽边大眼镜——大大
圆圆的近视镜,更显儒雅中的儒雅。这位牛眼镜管级人员敬酒三巡,接着是第三位
第四位像之前几位一样,彬彬有礼,大方热情敬酒,言词手势各各不同,各具个性
特点。
茂生,还有叫麻子、瘦精,黑巴、苹果脸的,以及所有劳工,统统都是这样:
来者不拒。你想,这帮来自穷乡僻壤的土坨坨,一生能有几次见到这等美酒佳肴,
现在三生有幸遇上了,醉死胀死也值。当卵,喝!茂生更是这样的心境:人家把你
当人待,千万千万,莫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自己不给自己撑脸,这时,茂生想到,
总不能老让主人给他们劳工敬酒,他们也该回敬回敬才对。茂生这样想,但又不晓
得怎样说,心里打着鼓,终于,茂生壮胆双手把酒碗举过头顶,从石凳上起来,面
朝管级人员,我,我们也敬敬你们吧……激动,紧张,茂生不知说什么,他一口喝
下一大碗酒,看了很久管级人员,又看看劳工兄弟再转向管级人员,多谢,多谢,
多谢你们把我们当客待!
茂生的举动带动了大家,大家纷纷仿效,举碗敬酒道谢。多谢了,多谢了,多
谢你们把我们当客人看待!
欢迎酒宴设在食屋里,食屋同住屋一样,尽是用岛上黑黑麻麻十分坚硬的石头,
就地取材凿成长长厚厚宽宽大大的石材。岛上的床是石床,餐桌坐凳也是石头制具。
这些建筑物时代久远,低处的已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苔垢,据考,用大石材建筑或
制具,包括岛上独特的建筑样式,是岛上气候环境所需,岛上常年海风海浪不断,
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对岛上建筑及制具威胁更烈,或冲倒或冲跑或冲到海里,只有
用坚固的石材砌筑或制具能抵住狂风巨浪。
岛上一座座稀而不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石屋,仿佛埃及的金字塔建筑群,
底大头尖,由一块块雕凿了很好看的花纹的大石头一层层一级级往上往高处叠。与
金字塔不同的是金字塔为灰石灰色,而这里的石头石材尽是从里到外一律黑色,要
说岛上建筑像金字塔,也只能叫黑色金字塔。
金字塔式建筑好看牢固,但茂生不喜欢,意象不好,一座座塔屋像一座座坟墓。
酒宴上的菜肴也没得说,除猪鸡鸭鹅肉,海里有的海鲜种类几乎全有,所以欢
迎酒宴也叫“百鲜宴”。
美酒佳肴,加之岛主特别礼遇,原本能喝酒的不用讲,碗起碗落,痛快淋漓,
原本不怎么喝酒的(像茂生)经不住诱惑,一发不可收,自觉喝,自愿喝,乐意醉,
直喝了个满堂酒香满屋酒气。
看得出,这样的轮番劝酒敬酒,是岛上着意的,他们想通过酒宴增进岛主与劳
工间的感情,体现岛上仁义和谐。除此之外,茂生还有另外的感觉,像这样的小岛
荒岛孤岛,在这里的人只能以酒取乐以酒耗曰,因此来岛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意闹酒
敬酒,引导大家成为人人以酒为乐的无忧岛,快活岛。但岛上的理论抑或理由却是
:岛上湿气大尤其钻矿洞开矿,含有一种微量元素的放射性,需要岛上研制的功能
酒——双龟神酒去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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