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龟岛的管级人员,一律着黄长衫,戴黄帽,长衫镶金边,真正的黄金镶边;
帽子无檐,九棱桶形。帽子正前正中饰一黄金缕刻的“仁义麒麟”徽。“仁义”二
字为篆体,麒麟为浮雕图案——这是双龟岛的岛标。整套服饰显得威严而又华贵。
又一个管级人员敬酒了。他脑壳尖尖,下巴翘翘,耳朵大大,说话沙沙哑哑,
大耳朵把长衫袖子一捋:我要同大家来点刺激,让大家体识圣岛赛人间胜仙境的好
玩快活,大耳朵眨巴着眼睛:仁义,乃圣岛最高境界,麒麟吉祥避灾赐福。我敢说,
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善地乐土,不说那么多,先玩好眼前享乐眼前再说再论,
从现在起,每人每轮连喝三碗,每碗奖大洋两块,多喝多得,上不封顶,断续喝的
不算。每一轮我先带头喝一碗才算开始,我与大家之比为一比三,以此类推。
啊!喝酒奖大洋!劳工中不知谁脱口而出。
大耳朵叫小黄褂将一个两尺见方的精制木箱抬放在高处,大耳朵掀开盖,双手
托起一个用纸包裹的长筒筒,手一折折成两段,让银元哗啦啦落到箱子里,银元清
脆的撞击声,把大家镇住了迷住了,整个食屋没了说话声,没了呼吸声,甚至连空
气都凝固了,这些山坨坨谁也没见过银元,就连铜板也很少见。自古至今,茂生他
们家乡一带都是物物交换。
负责为劳工斟酒的小黄褂快快为每桌劳工斟满一轮酒,专门为管级人员斟酒的
小黄褂为大耳朵斟满一碗酒摆在大耳朵面前,好了,我先把这碗酒喝了,你们再喝,
大耳朵说着摔起了酒碗。
慢,莫要急!第三桌站起一个劳工,这人方块脸,生得白白净净,有几分文雅
:看起来是个有心计的人,但不脱农民工气,他说话不急不躁,声音不高,平和温
情,他说他在意看了;管级人员从起始都是从一个坛子里倒酒,他问这酒是不是同
他们喝的一样。
哦,你是怀疑我们喝的不是酒是水是吧?来,这位兄弟品尝一下我喝齣才吧。
大耳朵双手托着酒碗来到方块脸桌前。
方块脸毫不客气地尝了一口,唔,酒倒是酒,只是味道与我们喝的有点不同,
算了,是酒不是水就得了。当我没说,冒犯了。
没关系,做事认真的人我喜欢,大耳朵大人大量。
这个卵仔,真是好坏不分美丑不辨的东西,喝酒赏钱也找茬,傻卵一个!瘦精
急切切想见到银元,心里怨恨着方块脸,但没骂出口。
这种原毛人,饿了啃原把都没人帮你摁脑壳!只要赏的钱是真的老子才不管酒
是真是假,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心里恶骂方块脸,一脸怒气,两只眼睛火红火红,
像两颗枪弹射向方块脸,也难怪大家恼怒方块脸,想想看,摆在已经饿了两三天饥
汉面前的美味佳肴久等不得吃银元已经来到穷怕了的人的口袋边却不让装,这是什
滋味?瘦精受不了,麻子受不了,立马就要得到好处的所有劳工都受不了,都会表
达对方块脸的怨恨。众怒之下,方块脸饱受委屈地看着茂生,似欲求助于茂生,茂
生递给方块脸是友善与同情的眼神。
这时,一条不大但十分机灵虎虎有生气的小黄狗,像巡逻警察一样一路看,一
路嗅;子路走,来到席间直扑方块脸而去:到了方块脸身边,它后肢站立,前爪扶
在方块脸胸前,尾巴停地甩动,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方块脸,嘴里不停地发出唷唷
唷的尖叫声,但声音不是很大。它还不时用疑虑的眼神看看瘦精,看看麻子和扫视
食屋里的所有人,方块脸双手抚着小黄狗的头和脊背,没事没事,去玩吧,去吧,
我们是在喝酒赢钱哩。黄狗点点头,再看一眼大家,然后不情愿地走出了食屋,这
时,它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仇恨也没有友好,一脸茫然,一脸不置可否。
劳工们都认得,这是方块脸的小黄狗赫赫,方块脸在家时养了不久的一只赶山
狗。赫赫十分通人性,忠诚主人。方块脸家穷,但他很孝顺父母,他没钱买肉给瘫
痪卧床的老爸吃,就领养了别家母狗下的狗崽,稍大斗点他带它上山教它抓野兔,
竹鼠和山鸡等,来岛前,赫赫已能逮到各种野味,老爸吃不了的还拿到镇上交易急
需的物品,这次方块脸来岛,本来是把赫赫留在家里给弟弟的,没见赫赫跟脚,也
不见赫赫上轮船,可方块脸到岛的第二天早晨,赫赫突然出现在方块脸面前,迫不
及待地扑进方块脸怀里、唷唷唷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向主人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你
说怪不怪?神不神?一只小狗能有这能耐。
茂生看着挑战神态的大耳朵,第一碗酒刚下肚,第二碗又端在了手上,看清楚
啦,这是第二碗。茂生一仰脖子,咕咕咕,酒像流水流进茂生的肚子,第三碗也是
如此这般流进茂生肚子里的,突然,茂生觉得,空空寡寡平时没有一点油水垫底的
肚子,顿时像着火一样燃起了一团火,燥热难当:先烧肚子后烧心,然后烧向全身,
再后是脚手十指,最后连指甲都烧热烧烫了。
茂生一轮三碗两轮六碗下肚,大耳朵把茂生拉到钱箱前,将十二块银元装进一
个小红布袋里——干种用小绳子锁了口可紧可松的锁口袋,大耳朵故意把银元举得
很高,再慢慢滑落袋中,让银元互相撞击发出诱人的声响,然后把袋子交到茂生手
里。
八桌六十四人每人喝了一轮,大家的小红袋子里都装上了银元。他们中有人不
时用手在袋子里把玩,将银元弄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听着令人愜意。
茂生睁开迷迷糊糊的眯眯眼,看着红红的小锁口袋,摇着听着哗哗啦啦的银元
响声,茂生突然从醉得发软发飘发懵的状态中精神起来,来!给我筛酒!茂生从石
凳上站起身,两腿弯曲着,怕站不稳,两眼发直发呆,右手挥着碗在头顶僵硬地来
回晃,来!给我筛酒,再来三碗,再喝一轮。
小褂子斟酒。茂生喝酒,茂生这时喝得一点不快,不干脆,十分地拖泥带水,
头仰在那里很久、喝了很久才喝干一碗,才又缓缓慢慢端起又一碗酒。茂生又连喝
三碗之后,便趴在地下动弹不得,但仍然能听到大耳朵给他小锁口袋里添加银元的
哗哗哗的声音,十分地动听。
在茂生的意识里,喝酒成事,喝酒也败事;喝酒添喜,喝酒也生悲,古今皆有。
茂生村上和邻村每年都会上演几出喝酒生出的悲喜剧。
茂生村附近有七个自然村屯,这一带尽是山区,大家都很穷,这里的生育历来
重男轻女,有的女婴一生下来即被捂死或活活丢掉,所以男女性别比例历来严重失
调。各村屯相互联姻,至多也就三成男人有老婆,剩下七成男人打光棍。七成光棍
汉大多以酒浇愁,每天黑夜,猜码赌酒声四起,闹声阵阵。有的天天喝得烂醉,五
老爷不知六老爷,八个村屯每个村屯都有那么几个酒鬼酒仙之类,有时一场恶斗之
后,昏睡三五天是常事,最多的一次一个老单身(说老单身,人并不老,不过31岁)
一醉一睡就是五天五夜。大家以为没救了,他的耳朵眼鼻孔眼都有蚂蚁进出了,有
一个脚趾被老鼠啃掉一截也全然不知,家里都为他准备后事了,呃,就在第六天,
他醒过来了。茂生的一个堂兄,一个小单身与一家有女娃的叔叔辈喝酒喝出了投机,
喝出了投缘,喝得一个老婆,他们双方慕名来到一起喝酒,因为双方猜码了得,在
村上有东西,码王,之称(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但双方都未喝到过一起,
特约的一次交锋,叔叔辈说那小子猜码有灵气也讲义气,赢不傲,输不馁,还特会
体贴喝高了的人,很有英雄豪杰之气。于是就把女儿许配给了小单身,此后翁婿酒
逢知己,几乎每隔不久或逢年过节都要猜上几码。双方那抑扬顿挫,节奏感极强的
猜码号令,如同吟诗诵歌,翁婿俩的酒文化远近闻名,有的喝酒赌老婆睡觉,竟然
弄假成真,输了酒女人给人睡了,结果女人不愿再回到丈夫身边,赔了夫人又折兵。
有的好朋友喝出了杀身仇,有的世仇却是酒杯一碰泯恩仇;有的喝酒喝得没了是非
善恶,认敌为友,认贼作父,无奇不有,真是成也是酒败也是酒。
这双龟岛喝酒奖银元也应算是喝酒成事,成大事之创举!茂生、麻子、瘦精这
些从酒鬼酒仙乡村出来的,怎不拼个快活,怎不拼个钵满盆满成大事!
钱,就是能耐,已是九成甚至十成醉的劳工,几乎又都硬拼硬撑多喝了好几轮,
最少的也多喝了两轮六碗,多挣了十二块大洋。就连文文雅雅疑神疑鬼的方块脸,
不知怎个喝法竟也喝了六碗挣了十二块银元,当然,最生猛最发狠的还是茂生,第
一次他连喝两轮六碗,后追加三碗,再撑三碗,最后又拼了三碗,总共喝了十五碗,
使他的小锁口袋里总计装进整整三十块大洋。
席间,看到白花花的银元不断装入茂生的小锁口袋,有人放风说茂生耍巧,这
期间去了好几回茅房,抠喉咙吐了之后再喝的,茂生当然心中明谱,这风定是麻子
放的,只有他最眼浅,于是茂生趁管级人员到别桌敬酒,去到麻子跟前,狠拍一板
麻子肩膀,瞪着深不见底的眯眯眼,两块黑黑的方形眉像硬硬的砖头不断砸向麻子,
谁有本事耍巧谁耍,这也是能耐,我茂生一点也不眼红不眼浅,谁要喝酒赢了一箩
一担银元拿不动,我茂生乐意帮他扛,钱又不是从我口袋抠出去,谁那么傻鳖!茂
生说得麻子脸上的坑坑点点青一颗紫一颗黑一颗的,但麻子心有不服,表示要与茂
生过招,但茂生暗示,你等着,来天会收拾你,今天不方便,改天再论说。
轮番敬酒,特别是喝酒奖银元,这都是“敬酒宴”上的重磅杀手锏。岛上所以
使出那么些招数闹酒敬酒,意在刺激劳王多喝酒,让每个人达到足够的饮酒量,据
双龟神酒研制者反复试验,第一次摄入量越多越好,喝得越醉越好,酒精麻痹神经
持续时间越长效果越佳。
靠了钱的无所不能的作用,敬酒的目的达到了,劳工们只有超量不会少量,最
后个余喝得酩酊大醉:由小黄褂们一个个把劳玉抬到住屋的床铺上。
拼老命喝酒赢钱后;是三天三变的昏睡,接下来又是三天三夜的恢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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