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现在,只剩下茂生、黑巴、苹果脸三人没死了,这天晚上,趁牛眼镜,大耳朵、
长拉脸不在意,和蔼拍了一下茂生,快到时候了,你也得那个了。茂生开始反应不
过来,和蔼不断地给茂生使眼色,直到他明白点头,当天晚上,黑巴、苹果脸还有
茂生也死了,至此茂生他们工区的六十三人全部死了,黑巴、苹果脸是真死,茂生
一人除外,茂生是理会了和蔼的暗示才假装死去的,茂生不死是喝了解药的缘故。
整个岛的劳工只有茂生没死,其他一个不剩。
和蔼把茂生装入1344号棺材里,盖子未盖严实,要等几个高管层一同检验后才
可完全封盖,茂生躺在棺材里,不敢喘大气,装死僵硬地躺着。
唉,总算全部解决,松口气了,这是牛眼镜的声音。
那五个王区还有那些服侍女也都解决了,这是大耳朵的声音。
茂生躺在棺材里,听到了这些对话。
经过三人共同验证,茂生的棺材被钉固并作好了海葬的准备。
劳工们盖棺之后,被搬到近海的峭壁处一个长方形的旷地上,用一根根粗粗的
缆绳串葫芦样串着,一端拴在滑轮上。茂生在棺材里躺着,能听到砰啸的海风和海
浪声,茂生的呼吸及听力都好,他敢肯定,和蔼在给棺材密封时;给茂生留了一条
缝隙,要不早被闷死了,但他心里纳闷,难道和蔼真能救他?怎么救他?他为什么
要救他?到时还不一起被投入大海喂鱼?
海浪声一阵一阵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反复不断,茂生在迷迷糊糊昏睡,茂
生感觉肌体在恢复原有的机能,但这种解药只能恢复到一定程度,能直立行走,可
穿戴,体能无以完全复原:只能维系生命,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撬动棺材盖板的声音把茂生惊醒,很快,隨着盖板的
启动,和蔼把茂生从棺材里拉了出来,现在是深夜。茂生爬出棺材后,和蔼复而封
好棺材盖板。
茂生趁岛上的朦胧夜光,看见沿海边悬崖前平地上摆了数排长长的棺材。茂生
不禁为工友亡灵默默致哀,
和蔼突然打断茂生的沉思:走吧,快躲到我住的地方去,明天这些劳工就要被
推入大海。
茂生吓得魂魄未定,跟着和蔼走了。
茂生一直躲在和蔼的硐室内,白天夜晚都不出来,不敢出来。
这一批劳工和服侍女一起海葬。方式是把棺材像糖葫芦似的串在一条缆绳上,
待做完道场,随着出殡长号声,一排几十个小黄褂解开缆绳扣结,让棺材徐徐沉入
海中,然后或被海浪卷走或沉入海底。
一批劳工和服侍女没了,他们用血汗用生命换来的银元一个子儿不动,一个不
少地又回到了玩魔术一样的发放者手中,这种形式——只有看的份没有享受的份的
望梅止渴般的“酬劳”,一茬茬都是这样过来的,说是几倍于各位劳工所得送给其
父母亲人,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但,钱是人的兴奋剂,劳工只要看到了钱,看着数
着一天天多起来的银元,就能激发出无尽的劳动积极性,为岛主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劳工们哪曾想到这根本就是可望不可即的虚幻的发财梦。
为岛主增添了财富,自己不明不白丢掉了性命,又一批劳工服侍女人去财无。
那是必然的,岛上又要招进一批新的劳工与服侍女替代,让他们继续拿命为岛主换
钱,这批劳工、服侍女海葬后不到一天,和蔼告诉茂生,招用新劳工就要开拔,到
时岛上把矿石运到陆上,回来时把新招的劳工渡回岛上。
这天凌晨,海葬劳工、服侍女后的第一天凌晨,和蔼紧急叫醒昏睡的茂生(茂
生在慢慢恢复肌体的各种机能,特别困乏嗜睡,好像要把三年亢奋的超前付出补回
来),跟我走,快当点!
茂生趁着黑夜,高一脚低一脚跟在和蔼后头,慌慌张张,手足无措,他不知道
这是往哪走,怎么走。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来到岛边,然后沿着石级往下,
向入海的方向一直往下。
和蔼和茂生匆匆赶路,默不作声地赶路,他们要赶在牛眼镜、大耳朵,长拉脸
之前(他们押船卖矿招工)上船隐蔽好,和蔼与租用的船主已打通关系,当然是用
金钱打通的关系。
和蔼、茂生上了船,在一个船工引领下走进一个黑漆漆的最低一层的小船舱,
急急安顿好,即刻把小到只能同时钻进一个人的舱门,关紧了。
长时间的沉默,茂生、和蔼的心跳和喘息声像闷锤撞击得怦怦怦响,心像是要
蹦出心房飞出船舱蹿入大海,他们两人的心一直无法平静,他们感觉到,双方的眼
睛一直在凝视着对方。
轮船在海上行驶一天一夜了,总算离开双龟岛,但这并不等于安全了,因为船
上有岛上的人员,特别是八大金刚中的四大金刚——牛眼镜,长拉脸、大耳朵、络
腮胡,必须格外小心谨慎,不知又过了多久,茂生、和蔼终因晕船和困盹而昏睡过
去。后来还是和蔼先醒,醒来很久还不见茂生醒过来,大概是和蔼的极度不安和不
断翻动的声响终于把茂生也弄醒了。
干吗不问我为什么救你?干吗不问我过着那样孤独的生活?干吗不问劳王、服
侍女在同一个时间前后死去?……和蔼长长叹息一声,终于拉开了心中早就憋不住
的话题。
茂生依然无话,他被岛上的太多的不理解,太多的神秘和怪事弄傻了,这时,
茂生总算缓过神来,从追钱追色吃喝玩乐膨胀的欲望中缓过神来,因而悔不堪言。
和蔼见茂生不愿问,长长叹息一阵后,便自言自语地打开了陈封多年的话匣,
但语气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你没听到工友说过,你的长相有点像我吗?和蔼自己也
想不到,怎么这样开始他与茂生之间的谈话,他不知所措,唯恐遭致茂生反感。和
蔼惴惴不安双眼看向茂生,看他有什么反应,其实舱内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茂生
的面孔与表情,只能凭感觉。和蔼说,他听到这种说法后,他就特别注意茂生了,
当然是偷偷的。和蔼顿了顿,像是要听听茂生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茂生仍然只
听不说,和蔼说,他离家十五年了,离家时有一个儿子才两岁,最大的女儿也不过
五岁,和蔼说他从茂生的十二个手指头看出,茂生应是他的儿子叉叉仔,他则是十
五年前走出山门闯世界的茂生的亲生父亲刘老桂,
什么?说什么?你说什么?茂生不觉蹦出一串疑问,像子弹突突突射向和蔼。
是的,真的。和蔼终于听见茂生说话了,而从他的话语听出他的判断没有错,
你说,你家是不是广西全州两河田前村,家里有娘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
妹?
是呀!我原本是叫叉叉仔呀,茂生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巧事,会在一个死亡
岛上遇到自己十五年杳无音信的父亲,茂生这时情感冲动,再也沉不住气了,也没
必要沉默了。你来岛时不是做劳工下矿洞的?茂生首先是对老爸的身份改变感到好
奇,这些年你是怎样过来的?怎样逃过几乎无一幸免的劳工群亡的命运的?
和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于沉思,因为时间久了需要梳理与回忆,
和蔼,不,刘老桂喘喘吁吁地说,他上岛那时,岛上研究生产的一种特效功能
酒还没成功,没有现在双龟神酒这样的作用,没有能够按照研制者的设想——在三
年之内让人处于高度兴奋期,释放人的一生的能量,现在,劳工的死亡不是矿辐射
造成的,而是双龟神酒研制成功的罪孽,长期饮用这种酒,可把人一生的能量集中
在三年内全部释放——把人一生的精气神消耗干净,三年后劳力开始丧失,然后心
力衰竭而亡,这个过程很漫长,生命结束之前什么活也不能干,干不了,只能养着,
岛上哪里愿赔这么重的成本,于是又研制出一种毒酒叫“温柔神”,三年期满时即
让劳工喝下尽快猝死。现在,编号到多少,岛上就死亡了多少劳工,从有记载的编
号看,已死亡劳王2876人,还有近些年为劳工配招的服侍女,总共死亡人数3000多
人。岛上高层的荣华富贵全是劳工的生命换来,刘老桂说他之所以能解脱毒害,得
到身份提升,是因为他的采矿工位是富矿线,矿藏量丰富,他每天比别的劳工采矿
量高出七八倍,岛上规定,分给每个劳工的工位固定不变,这是各人的命运安排,
不能怨天尤人,采矿多得钱多,采矿少得钱少,碰上福遇上祸甚至死亡,均为天命
不可违,和蔼得了富矿位就是富贵命,特别重要的原因,和蔼救了牛眼镜的命。一
次特大的风浪,把在劳工住屋公干的牛眼镜卷入冲到岛上的巨浪中直往海里回流,
是和蔼右手抓住牛眼镜,左手死死抱住一尊坚固的石头才未被卷进大海,为嘉奖和
蔼对岛上所作出的贡献,破例升迕,从劳工升为“带”级员工(相当于带班工长,
为岛上管理层最低级管理人员),岛上还秘密赐予他解药(和蔼给茂生喝的那种解
药),并要他起誓至死不得泄露秘密。于是浸入和蔼体内的毒素得以化解(当时的
药酒毒性不是很大),三年之后活了下来,但体质一直很弱,他的自由也受到限制,
不能像高管人员自由往返陆岛之间,和蔼只能在岛上度此终生,不得离岛。
大海的波涛颠得不大的轮船上下起伏,茂生、和蔼晕船呕吐不知反反复复多少
次了,黑乎乎的船舱内一股恶臭难忍,他们忍養不敢开启一点点缝隙让新鲜空气透
进来。
海上风浪在加剧,轮船颠簸更加厉害,这时,茂生,和蔼只有干呕,再也呕吐
不出一星半点食物和液汁。
又昏昏沉沉歇息了一会儿,有了一点精力,和蔼主动给茂生说起了他在岛上的
精神生活——段令他终生内疚的遭遇,他因此而放弃了优裕的生活,不再享受女人,
而是花高价从西洋购买了一个塑胶女人体,需要时借以满足一下,以免再造成对女
人的伤害。
五年前,刘老桂经常光顾女人屋;(开始时不分劳工与带级人员,一同享受女
人屋的服侍女)。一次,听说岛上刚招进一批年轻美貌的服侍女,刘老桂连续几天
都泡在女人屋,想把所有的鲜货尝遍。当时刘老桂为带级人员,不受轮流限制,随
时出入女人屋,一天夜晓,他同往常一样来到女人屋,选好了新对象。服侍女还是
初次,疼痛不已,刘老桂怜香惜玉的关怀话,引起了哭泣不止的服侍女的盘问,听
口音你好像是广西人?
嗯,刘老桂应。
是广西全州人?服侍女问。
嗯,刘老桂应。
是全州两河人?
思,你怎么知晓这些地名?你也是那一带人?刘老桂觉得奇怪。
你是两河田前村人?服侍女继续问,她不回答刘老桂的问话。
嗯,刘老桂回答完,还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她。
突然,服侍女猛力推开刘老桂,转身揭开蒙住双眼的黑布巾,头也不回,衣裤
顾不上穿,先是踉踉跄跄起步,后是箭步如飞直朝悬崖边跑去,跑到海的边沿纵身
一跳,跃入悬崖下的大海中,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顿时消失在黑夜里狂浪滔滔的
大海上。
刘老桂顾不上穿戴紧追其后,当他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时为时已晚。
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消失了,刘老桂极度内疚,这是自己的罪孽,罪过啊!他
一连昏睡几天后,便作出了不再沾女人的决定,同时改名为和蔼,废止了刘老桂这
个肮脏姓名,岛上高层知道了说,此事责任不在和蔼,而是服侍女自己的行为,一
切免罚。这也体现了岛上对和蔼的仁义仁慈。
和蔼说的这件事,让茂生倒抽一口冷气,茂生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若真是那样,多可怕呀,多么不可思议呀。和蔼停止说话后茂生一直在想着心事,
一直不说话,怕说出来让父亲知道了受不住,和蔼从茂生烦躁不安暗自唉叹中,似
乎感觉到了不祥。
父子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海浪海风仍然很大,丝毫不减,好像还下起了大雨。
茂生想,人,特别是普通人根本无法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都是被别人抓在手
掌心而被捉弄:人骗人,人吃人,弱肉强食,为了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什么事
都会有人做,什么险都有人冒。你想赚钱,他就设计一个圈套让你钻,最后钱得不
到且性命不保,还让你把害人的人当恩人去感恩,去崇拜,悲,悲,悲惨世界!
最后,茂生还是决定把他不愿说的事说出来,因为他越害怕出现的事越想快点
得到证实,也许事情不是那样,若真是,回到家里也会明晓,不如早点把事情说了
早点得到证实。
茂生说,爸走后第十二个年头,姐姐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一去不回。开始有
说她挑柴到二十多里远镇上卖,过渡时掉下河被江水冲走了,也有的说是被人拐卖
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茂生家中姐姐最大,很多重活靠姐姐做,妈那几天像丢了魂一
样,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自己到处乱找,也托别人四处寻找,过了四天终于有了
准确消息,跟茂生姐姐一起去卖柴的鼓鼓眼表姐回来了;她把茂生姐姐卖柴得到的
七个铜板交给茂生娘说,她们卖了柴遇上有人招女王,说是到一个岛上淘金挣大钱。
于是茂生姐姐和鼓鼓眼走了一天一夜,先是到县城,从县城坐车到海边。当上船时
听说是去做用身体赚钱的事,鼓鼓眼打了退堂鼓,原因是鼓鼓眼已经订婚,是年冬
天就要办酒,她怕对不起他,所以就没有去,鼓鼓眼也叫茂生姐姐不要去,赚那种
钱不光彩,茂生姐姐却说,只要有钱赚,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咬咬牙做几年赚了钱回来,这辈子也不嫁人,在家侍候老娘得了,茂生姐姐从衣服
口袋里掏出卖柴得的钱交到鼓鼓眼手上让代交娘,然后咬牙含泪上轮船走了。从此
一去不回,茂生说了这些,最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父子俩又是无语,死一样的沉默,活像两具死尸躺在黑暗中。
差不多天亮了,天亮就到陆上了。这是船上巡查人员的说话声。
哎呀,天还在下雨,真烦,一点不方便,是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时间,突然和蔼连珠炮似的发出沉闷难耐的唉唉叹息声。茂
生以为爸又要说什么事,最好是告诉他投入大海的服侍女不是姐姐,根本不是。茂
生多么希望这时爸能够这样告诉他。
但爸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摸摸索索着什么,似乎还有双手颤抖的声音,茂生
感觉得出来。
砰!随着一声响,小而低矮的像狗洞一样的,船舱门突然被打开,下个黑影箭
一样射出,然后、跃人大海。
茂生知道大事不好,爸跳海了、茂生惊恐万状,但只在心里呼喊,同时把头伸
向舱外看了看,只听见滔滔海浪声,看不清海水海浪,更看不到投海老爸的身影。
在双龟岛上投海的是他姐姐,不容置疑,茂生捂着脸一直哭泣不止,泪流如注,
但是只有流泪没有哭声,因为他不敢有哭声。
轮船终于到码头了。
又等了好些时间,待船上的矿石卸完,待押船的人全走了,才有人来敲门叫茂
生出来下船。茂生打开舱门,只见他猫躺的对面,老爸猫躺的地方放着一个精制小
木箱。打开来,里面全是银元,茂生双手捧起沉甸甸,的木箱,高一脚低一脚,摇
摇晃晃上岸(这时茂生已能直立走路),前面是白茫茫的大雾,什么也看不清,连
人的面孔都难辨认,只能见到模测的轮廓。茂生努力辨认着回家的陪——坐车回家
的路。然而,他遇上了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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