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一天,我正要上洗手间,手机响了,从空中飞来一条无名氏的短信。我讨厌
这样的人,原因是我愚不可及,不能像有些天才那样一见到什么号,便知道是什么
人,不过短信我还得看,这一看简直让我大吃了一惊,短信说,北京的叔叔呀,我
二哥把人杀了!
要在以往,我对无名氏的短信可以不予理睬,那是信中没说杀人,也没叫我叔
叔,这次我破例地回了他一条,我问你是谁?你二哥是谁?奇怪的是对方不理我了,
直到我上完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坐下看了二十页书,对方还不理我。我由期待转
为愤怒,以为有人在跟我开一个无聊的玩笑,但是正在这个时候,手机再次响了,
第二条短信这样说着,我是云景镇的张土长,我二哥是张土生,我爹是跳菜王张绍
锦,叔叔你不记得我们了?
我的脑中立刻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独臂青年,二十出头,大热天的,人
家都穿背心,有的甚至还打赤膊,他却穿一件长袖的衬衣,他不肯穿背心和打赤膊
的原因,当然是想掩饰他的那条断臂,可他这样掩饰得住吗?断了就是断了,两只
袖子的长度一样,但那是袖子,一只里面有东西,一只里面没有东西,只是一块缝
成筒状的布在风中呼呼地摆动,便是在无风的日子里,便是在室内,它也像一条洗
澡的毛巾那样搭在肩上。
独臂青年只是照片中的一个,中间是我和他爹跳菜王张绍锦,左边是他二哥张
土生。这张照片是我们釆风团看完跳菜以后,我跟他们父子三人合照的,跳菜王张
绍锦千叮万嘱,要我一定把照片寄给他们,回京后我就专门印了一张,按他二哥写
的地址快递了过去。他二哥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字写得比我漂亮得多。
我感到惊讶的是事过多年,他突然又跟我联系上了,当年我给他爹寄照片时,
信封上留有我的手机号码。我更惊讶他用这种联系方式,虽然一条胳膊也能发短信,
只要有手就行,但他剩下的这一条胳膊有手却没有手指头,一只手巴掌像是乌龟翻
仰过来的腹部,呈一个不规整的椭圆。我怀疑短信不是他发来的,他应该没有这个
能力,就回信说,记得记得!那次照片收到了吗?老爹还好?这封短信是谁替你写
的?
这次我已有了准备,耐心地等候着,又看了二十页书,果然手机第三次响了,
他说,收到了,爹还好,我自己写的信,用脚。
我在电视里看见过用脚做各种事情的残疾人,这些人太了不起了,能写字画画,
还能绣花,于是我相信了他。我顺着他短信上的内容去想他哥,他二哥是一个白面
书生,为我们釆风团跳菜的时候还有些羞羞答答,这不免又让我怀疑起来,我怀疑
这个独臂青年用脚在手机上打字是用拼音,把“我二哥被人杀了”的“被”字拼成
了“把”,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他二哥被人杀了!那样一个羞羞答答的白面书生
怎么会杀人呢?并且我还想到了杨嘉禾,那个云景镇上最好看的女人。
我按这个推测回信问他,是不是你二哥被人杀了?人家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你
的漂亮嫂子杨嘉禾吗?
问完这句话以后,我趁着对方用脚写字的时间,开始回忆我们去云景镇的那次
采风,我们那次釆风可以说是大受欢迎,据说镇长拿出了接待史上的最高规格,在
方圓三十里的各个村落调集一批会吹会唱的男女村民,在镇政府门前的露天场上列
成两队,一队人吹奏系着红绸的长号和排笙,一队人手牵手地跳着演唱当地的情歌,
唱跳毕了,这些演员突然转换角色,迅速从场边抱来一只只秋天装稻的大箩筐,把
它们倒扣过来,筐底朝天,请我们围筐而坐,摆上陶罐装着的米酒,接着观看他们
云景镇真正的拿手好戏。
这个拿手好戏名叫跳菜,是主人为宾客上菜的一种艺术形式。具体说来,就是
把敬献给宾客享用的菜肴装在一只黑漆木盘里,一人用单手托过头顶,另一手自由
摆动,双脚配合着长号和排笙的节奏,在地上不停地跳着舞蹈,转着圈儿端到客人
面前。跳菜者少则四人,多则八人,也如吹奏和唱跳的演员一样分作两队,从围满
客人的箩筐两边往返交叉,左边的把装着菜肴的木盘献上来,右边的把端走菜肴的
空盘撤下去,无论是上来还是下去,都得在笙号声中跳着,笑着,而且空盘撤下去
的时候还会表演出更多的花样,因为到了这时,已不用担心里面的菜汁洒出来了。
那次为我们表演跳菜的居然是整整十人!这且不说,镇长使用行政手段,把赫
赫有名的跳菜王张绍锦从三十里外招了来,要他亲自领衔为我们跳一个绝活儿看看,
跳菜王张绍锦的故事,我们一到云景镇就听说了,听说他在二十多岁,也就是他的
独臂儿子那么大岁数的时候,他与镇子里的老跳菜王打赌跳菜,当时老跳菜王保持
的纪录是在一只黑漆木盘里放八只菜碗,双脚连续跳八十八步,每一步离地不低于
八寸,一路上转八个弧圈,碗里的菜汁不能洒出一滴;返回时空盘要向上抛离八次,
每一次脱手也不低于八寸,最后一次,只许用大拇指和食指接住盘底,做出一个倒
八字形。总共是八个八,缺一不可。
青年时代的张绍锦说,这他都会,除此之外,黑漆木盘里还加一海碗鸡蛋汤,
献到客人桌上以前,他再在地上翻一个跟头,站起来碗里的鸡蛋汤一滴不洒,但他
有个条件,赢了,老跳菜王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归他:输了,剁掉他的一条胳膊,从
此不再跳菜。老跳菜王哈哈地笑,老跳菜王的女儿嘻嘻地笑,云锦镇所有看热闹的
人都嘿嘿地笑,他们统统认为,这个小光棍是酒后撒疯,图嘴巴快活,今天倒要让
他当众出一个丑。胳膊倒不想剁掉他的,只想看他在地上翻跟头的时候,鸡蛋汤连
碗扣在他的头上!
结果他们都看呆了,张绍锦做完他说的全套惊险动作,最后又来了一个金猴献
桃。他把那只黑漆木盘托在头顶,一手抓耳挠腮,一手把木盘里的十碗菜和一碗汤
一样样地端下来,摆上客人的桌面,靠着脑袋前后左右的扭动,控制住了头顶木盘
的平衡。
当天他成了云景镇老跳菜王家的女婿,
自然也成了云景镇的跳菜王。
老跳菜王的女儿给他生了四胎,都是儿子,没有一个女儿,可惜因为云景人闻
风丧胆的一种恶疾,四个儿子只成活了一半,是间隔着的,老大死了,老二活着,
老三死了,老四活着。活下来的两个里又有一个自残了,哪就是他的老四张土长,
老二张土生长得像娘,相貌像,性格更像,白净秀气又不大说话,有当今成年男人
罕见的羞涩。物以稀为贵,小镇美人杨嘉禾暗中喜欢的,或许就是他这一点。
老四张土长从里到外都像他爹,也在外面跟人打赌,却不是赌跳菜赢一个女人,
而是赌摔跤赢一块田,赢了,田归他,输了,剁掉他一条胳膊!
赌的是一块贡米田,这田里的水一年四季冷得沁骨,春末插秧,冬初打谷,生
长期比别的稻谷两倍还长,谷熟时稻禾的秆子从蔸到梢,有一人搭一手高,穗上的
稻芒长一尺二寸,收割时节,香飘一里,奇的是这种谷子若是放进打谷机里脱壳,
进去一颗小半寸长的整谷,出来一撮稗子大的碎米;必得在祖先遗下的石臼里厨石
杵舂,这样春出的米白亮如珍珠,煮成熟饭又比珍珠胖大柔软,好吃得很。
那次我们去云景镇采风的时候,镇长送了我们一人一本《云景镇志》,镇志上
说,这米是两百年前风流皇帝乾隆点名要吃的贡米,当天晚上我们就吃上贡米做的
饭了,这种饭的味道果不其然如镇志上所说,香甜黏滑,大家一人吃了一小碗,那
碗是青花瓷的,杯口大小,由镇上选派的几个穿红缎子旗袍的女孩儿,用檀香木铲
在每只碗里舀了三下,舀的时候嘴里还作着讲解,说这一铲是七钱米,三铲正好冒
尖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吃了两碗,吃完兴犹未尽,镇长发现以后骄傲极了,要
我们走时一人将这米带上两斤,我们没好意思,他又要我们走时一人装一碗饭,装
在干净的塑料袋里,在火车上饿了再吃,我们更加地不好意思,我代表采风团的人
向镇长拱手,多谢!多谢!
同时我们也听说了,这种稻谷的亩产,比不上其他稻田的一半,里里外外算一
个账,种田人的利益竟相差了三倍之多,曾经有人要增高产,千第一律地想到化学
肥料,天黑前在这田里撒下几把化肥,第二天清早起来,却发现朝霞中的稻叶尖上
从青里泛出一些隐隐的黄,起初还以为是霞光的反照,不料再过一天一夜,那黄就
弥漫到全部稻禾的秆子上,从此便在心里断绝了播撒化肥的念头。又想那除草剂不
是尿素,尝试着也用科学除一次草,又不料除草剂只一入水,人提了两只裤筒蹲在
田坎上看着,就亲眼看见一个奇迹的发生,那吸入了除草剂的苗子一株一株随着稗
草一道萎去,非常地及时,年复一年,种田人就懂得了,它只许人卷起裤子,拄一
根四尺长的竹棍,用光脚的五根趾头绕着秧蔸,将田间的稗草连根抓起,然后一脚
踩进泥巴的深处,让它在里面慢慢腐烂,反过来再哺育稻禾的生长。
那是一种最古老的肥田方式,可不这样做又不行,反反复复地进行试验,不这
样做必然会遭到失败。这就让人想起一句古诗,化作春泥更护花,不过它护的是稻
子,它不允许别的东西来护,宁可自己葬身为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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