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去云景镇采风,很大一部分内容便是参观这种神奇的稻谷,参观饿了当然
要吃,嘴里嚼着喷香的贡米饭,眼睛看着大名鼎鼎的跳菜王张绍锦给我们跳菜,那
真是一种相当的享受,毕竟年纪大了,在他一手高举的黑漆木盘里,并没有传说中
的十碗菜,也没有一海碗鸡蛋汤,在地上翻一个跟头更是成了他一去下复返的辉煌
往事;但他木盘里的菜的确比别人多出两碗,手舞足蹈的花色品种,也比别的几个
中年汉子丰富多彩一些,总的来说还是令人叹服的。
镇长不叫他跳菜王,也不叫他张绍锦,甚至连张老汉都不叫他,镇长器重地在
他瘦肩上拍了三下,再看我们一眼,然后说你这个老猴精哪,把你家老二也叫来跳
一个,趁这机会你得教一教他,你这一手绝活儿可不能给我云锦镇失传了啊!
接下来在跳菜的十个人里,我们就看见了一个长得跟张绍锦有几分相像的年轻
人,也不算太年轻,估计有个三十多岁的样子。不过脸皮薄得像只有十八岁,因为
它白:红起来就如三月里的桃花,跟在他爹后面跳菜的时候,一双细长的眼睛老是
想躲开我们,全然不像别人那样,故意冲我们照相机的镜头龇牙咧着嘴笑,他身后
站着一个独臂的青年,比他要小五到十岁,脸皮倒比他要厚得多,在吹奏的长号和
排笙声中,脖子前后左右地扭个不停,我看出来了,他是在检阅赶来参观跳菜的人
们,尤其是我们采风团的人,对跳菜这个玩意儿到底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几个云景镇的人指给我看,说这是跳菜王张绍锦的四个儿子中,还剩下的老二
和老四。当时我就纳了闷儿说,老四的胳膊为什么断了?是他不愿意继承他爹的这
个绝活吗?介绍人说,不是,老四跳得比老二高级多了,倒是老二不愿意跳!我说
老二有点儿害羞,像是个读书人,介绍人说也不单是,他的自尊心强。我说自尊心
强与跳菜有什么关系?这个介绍人摇头说是不懂,换了一个自以为懂的介绍人接口
道,还不是知识分子的奧毛病呗!说是不愿像艺奴一样用自己的身体做权势者的下
酒菜!我说既然那样,那他今天怎么又来了呢?这次是第二个介绍人说不上来,又
换了第一个介绍人说,镇长答应让他去学校教书。
老四张土长像他爹一样与人打赌,却不像他爹赢得他娘一样为了女人,但是归
根结底,跟女人是有关系的,有关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二哥,云景镇上长得最
好看的杨嘉禾,每天都有风流大胆的青年约她黄昏到河边去玩耍,她视他们如粪土,
单单看上见了她就脸红的张土生,嘉禾爹跟人喝酒赌牌,输掉了自己家里的贡米田,
无脸回去见她母女二人,从此在云锦镇杳然失踪,杨嘉禾哭成千个泪人儿,不找别
人,单到张土生家去找他诉说,羞羞答答的张土生知道她把他己当成知心人了,幸
福地红着脸,提出要替她写一封举报信,杨嘉禾说他糊涂,她爹是跟人赌博,要抓
会两个都抓!张土生没有了别的办法,低头一声连一声地叹气。张土长一巴掌响亮
地拍在胸上,对杨嘉禾说,只要你做我的嫂子,我去给你爹把田夺回来!你的爹就
是我二哥的爹,我二哥的爹就是我的爹!
张土长雄赳赳,气昂昂,来到赢走杨嘉禾家贡米田的那入门前,下战表打赌摔
跤。张土长在云景镇摔跤已无敌手,镇子上有人劝他到日本去深一个造,回来开一
家武馆,还脸朝黄土背朝天地种个什么田哟!想不到他那天输给了那人,输在那人
文韬武略,能使阴招请裁判吃沙瓤的西瓜,战斗到白热化的时候,裁判正好把一块
西瓜皮扔到他的脚下,张土长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条胳膊转眼就没了。
云景镇人无不叹息,说当今天下哪有张家父子三人这样讲信用的,说一就不二,
说死就不活,简直是有古人之风!叹罢了又骂,可惜云景镇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打赌摔跤还能雇人扔西瓜皮!
张土长不服,三个月后甩着一条独臂,再次来到那人门口,要求还摔一次,他
说这一次为了保持公平,两人各出一条胳膊,对方应把自己多出的一条胳膊用绳子
捆在身上,不许它助一臂主力,他说他若是赢了,还是要回那块田,输了,也还是
剁掉一条胳膊,剁掉剩下的这一条。赌走嘉禾爹的一块田,也赢了张土长一条胳膊
的人,见这阵势是三分害怕,七分不忍心应战了,也不忍心再使阴招,怒气> 中天
的张土长一手拿了割稻的刀子要去杀人,他便只好咬牙再战。结果张土长又输了,
虽然都出一条胳膊,对方用绳子捆住一条毕竟强似他砍去一条,起码它能平衡身体
的重心,这一点他哪里及得!
再次输了的张土长,不能用剩下的胳膊剁掉胳膊自身,当着众人,他单手将刀
把捆在树上,刀口朝天,用这条胳膊去迎击那把刀,一掌挥去,五指全断,对方再
次惊出一身冷汗,为他的义气和诚信彻底折服,当天把那块贡米田归还给了已经失
踪半年的嘉禾爹,连同田里已经熟了八成的稻子。
深夜有人来敲张土长的房门,张土长用嘴咬开门闩,门外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
扑通跪在他的面前。张土长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嘉禾她爹啊!张土长说,起
来,起来,我二嫂子的爹也是我二哥的爹,我二哥的爹也是我的爹,天下哪有爹给
儿子下跪的道理!但有一条,你要再把田赌给别人,我没有手了不能杀你,我能咬
你!
嘉禾爹说,我要再赌,我就学你,自己把自己的胳膊剁了!
稻子收割完毕,打谷入仓,杨嘉禾就成了张土长的新嫂子,洞房之夜,独臂无
指的张土长用嘴叼起一杯哥嫂的喜酒,一饮而尽,人生大喜的日子,张土生和杨嘉
禾泪流满面。
手机第四次响了,这一次时间更长,那是写短信的人用脚在手机上写了一封长
信,长得一次只能显示七十个字的手机,分成几版进行连载。第一版说,叔叔,你
们北京来人要买我们的土地,盖一个避暑山庄,为了跟慈禧太后在承德盖的那个避
暑山庄区别开,取个名字叫人间天堂!镇长收了他们的定金,大摆酒……
第一版满了,按一下键,又出来第二版,……宴请他们吃,比你们上次还要隆
重!又要我爹去给他们跳菜,还要我二哥也去跳,我二哥以前滴酒不沾,那天他喝
了半瓶子烧酒,瞒着我嘉禾嫂,悄悄带了一把……
又满了,再按一下键,出来第三版的最后几句,……杀猪的刀子,放在装菜的
黑漆盘子里,跳菜跳到你们北京来酌人面前,一盘子砸在他的头上,连菜带汤泼他
一脸,又跳起来朝他一刀捅去,当时我站在边上看着……
我的心里随着那一刀颤了一颤,好像挨刀的那人是我。我已经大致上看明白了,
北京去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要买云景镇的土地盖避暑山庄,云景镇的镇
长,就是那次带我们参观贡米田,请我们品尝贡米饭的那个小镇上最大的人物,由
于无论公家还是私人,都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心里一百二十个情愿,可是住在镇上
的百姓,以张土长的爹和二哥为代表的却站出来反对,说这土地包括了张土长用一
条半胳膊从别人手中夺回的贡米田!
秋天到了,别的田里稻谷都开始了收割,贡米田里的稻谷还没长足十成,却突
然地要被人用钱买走了,大城市人买了乡下小镇的土地,在它上面修建人间天堂,
原本它的主人却从此没有了立身之处,等把卖田卖地的钱吃完,以后就住在人间地
狱吗?
性格极其内向的张土生在充满恐惧,愤怒和仇恨,对以后的日子几乎快要绝望
的时候,发狠地用一瓶烧酒烧燃了自己,持刀杀死想要夺走他们的土地,置他们于
死地的人,在我的理解中就已经很正常了,犯罪心理学说,这种性格的人与这种时
刻的表现,往往形成巨大的反差,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来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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