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想再让独臂青年用脚给我写信,这样做我等的时间太长,他也太累,我实
在是不忍心,就像那个打赌赢了田,终于还是把田归还给杨嘉禾爹的人,我决定跟
他通一个电话,记下他的号码打了过去,我说土长,我是北京的叔叔,我且问你,
你接电话是不是用脚把手机夹起来放在耳朵边上?
听到我的声音,他分明有些受宠若惊,呼哧气喘一阵之后才回答我。他说他以
前是这样,今天不是,今天他在他嘉禾嫂娘家的那块贡田边,把手机放在一个大石
头上,人也趴在那个大石头上跟我说话,那个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它是贡田跟土
路之间的一块界碑,
我的眼前出现了独臂青年万分艰苦的样子。我说你二哥是太恨那个买田者了,
不然为什么会跳起来杀他!
张土长说一来是恨,二来也是北京来的老板个子太高了,比你还要高半个头,
我们云景镇的人在他面前都成了矮子!那人看我们都是从上往下看,耷着眼皮,瞎
子一样,好像我们都是他面前的鸡鸭猪狗,虫虫蚂蚁!我二哥已经到云景小学去教
书了,北京的老板一来,镇长又把我爹和我二哥召去,去给他们表演跳菜,跳到他
的面前他刚好站起来跟镇长喝酒,他们两个本来就一个是人,一个是狗:我二哥要
是不使劲儿往起跳,手里的刀子只能够到镇长!
他说叔叔,我哥是太想不通,太想不通了!侍候他们吃,侍候他们喝,还要像
猴子一样跳菜给他们看,老子跳了不算,儿子还要跳!可他们倒好,嘴巴吃着,眼
睛看着,心里却打定主意来夺我们的田地,来要我们的命!来要我们的命哪!
我急切地问他,杀死了吗?
张土长的话里露出他的惋惜,耳朵边咚的一响,我听着像是他在跺脚。他说没
有,那人命真大,一刀捅在他肚子上,足足流了半洗脸盆的血,拾到医院里又救活
了!
我的心里竟感到了一些失落,同时却又为张土生松了口气,我说原来没死,那
你二哥也就不会死了!我用法律语言对张土长进行了一番分析,除此,没有更好的
办法来安慰他,
可是手机里传来他的话说,不死也跟死差不多的,判的是故意杀人罪,二十年
哪,出来都五十多了,我嘉禾嫂肯定等不住他!她要一走,我二哥这一辈子就算完
了,连个后人也没有!早知道是这个下场,当初我就不该为他去跟人打赌,不打赌
他出了事还有我,可我现在倒好……
他的语气悲观之极,含有他这辈子不可能娶到女人的话意,而他家继承烟火原
本指望的是他二哥,他二哥这一杀人,几十年后云景镇赫赫有名的跳菜王张绍锦家,
就不仅是绝了跳菜的绝活,只怕连门户都绝了!他肯定是这么想的,但他不说他想,
而说他爹,叹了一口气又对我说,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吗?
我问,你爹怎么想?
他说,你听说过吗?我们云景有转房的先风,我爹的意思就是,就是,就是要
把我嘉禾嫂转房给我!……可那是指兄弟伙的÷个死了,我二哥还没有死啊!
杨嘉禾本人的意思呢?还有她爹……我回忆着《云景镇志》里齣风俗篇,又问
他说,把重音落在,“本人”上,还有她爹的那个“她”字。
想不到张土长立刻就回答了我,她本人同意,她爹也同意,只是我不同意!…
…叔叔,你怎么只问他们的意思,怎么不问我的意思呢?
我突然想起这个独臂青年的刚烈和义气,就给了他一个笑的声音,为自己下台。
接着我又问他,我说土长,你家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耳边短促地响了一声,我怀疑是手机本身发出的声音,警告他的卡费不足了,
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害怕我们的对话随时都会结束,我就抓紧时间问他,土长你这
是谁的手机?是不是里面快没钱了?
张土长抓紧时间抢答我说,这是我二哥的手机,是他被人带走以前交给我的,
可能是快没钱了!张土长说话的速度越发加快;他说叔叔,我是想托你,托你对你
们北京的人说,他们有那么多的好房子住,就不要再来打我们土地的主意了!土地
是我们的命,有人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就得要他的命,我二哥杀不了他,往后我还
会杀他!
这话让我大吃一惊,一句想也没想的话脱口而出,我说你用什么杀他?
我听到从张土长的喉咙里发出冷笑,他仇恨地说,哼,我能用脚写字,我就能
用脚杀人!
说完这句,手机里的声音真的就结束了,以至于我有一句话已经从喉咙运到了
下颚,却没有机会告诉他了。我想对他说的是杀人有明杀和暗杀之分,土地侵占者
的暗杀罪名未必可以成立,而你二哥和你的明杀是必然要定罪的!我自以为这句话
对他非常重要,于是赶紧拨打一个过去,里面却变成一个小姐的声音,她说对不起,
你拨打的电话已经停机。
我不知道他还充不充值,他还有没有值可充,这个手机是不是他二哥临走以前
留给他的,也不知道我们的联系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地结束,我的脑子里从现在开始
琢磨他托我说的话,我到哪里去找那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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