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在街边,弟弟和他约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一柄锋利
的水果刀,无声无息的插进了那人的小腹。被捅的人进了医院,弟弟则被呼啸而来
的警车无情地带走。
当晚,荣荣家里乱了套。荣荣想,要说,豆蔻年华,为爱的权利抗争,本来是
再“个我”不过的事情,可是,再怎么,也不该用刀捅人家的,伤的是别人,伤心
的却是自家的亲人。
面对发生的事情,荣荣和妈妈,相对无言,热茶到凉。家用困顿,又高踞在左
邻右舍的议论声中,妈妈想到了求荣荣去借钱,和人家私了。
妈妈眼泪落下来时,荣荣的心软了。妈妈七十岁了,一口牙已经掉光。当年的
妈妈也是一个敢杀鸡翻肠子的人,如今面对弟弟的事,可真是寸亩田地都没有的无
奈。
荣荣也落了泪:“妈,我能去问谁借钱呢?”
荣荣是残疾人,刚做了提升脊柱的手术,借了亲戚朋友还有单位的钱,单位财
务上也已经不可能再借出钱。
妈妈擦擦嘴角,把脸转到了别处:“荣荣,你去求李区长。只有你求得动李区
长呢。”
荣荣在接受了妈妈目送过来的乞求时,知道一娘所生———妈妈的晚生子弟弟,
是妈妈的心头肉。
沉默了许久,荣荣点了点头。答应了妈妈。
打完电话,荣荣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她真希望李进步拒绝,婉转地没有条理
地拒绝。这对荣荣也许是一个心理安慰。但是,没有。
这是城市一角,很隐秘的地方。荣荣坐在一块石头上。横对着的是一个小广场,
匆促来往的车辆和扬起的灰尘,都驱向那里。彩旗飘舞,区里有一个活动,是开会
的另一种形式。原本空空的广场,因为聚集了许多机关里参加活动的人,中间有一
个平台凸起来,像一个小舞台似的,李进步一会儿就要站在那上面讲话。有一次荣
荣和李进步聊天说到开会的事,李进步凝视着近处某个物件,接着又不经意地看了
一下荣荣说,开会是最好的休息。
荣荣等开会结束。
远远的有一些树,是杨树。秋天过后,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发旧的叶子看上
去像经了日月的沉重的绿绒布。车开过去,叶子追风似的跑起来;车又开过,叶子
又追风似的跑起来。每个人都像这追逐车轮的叶子,不由自主地去寻找繁乱和模糊
的未来。
荣荣没有意识到李进步的车已经停在了她的左前方。
一件蓝色风衣,裤线笔直,一双黑色皮鞋,有一层细微的浮灰挂在上面。荣荣
抬头的瞬间,看到李进步脸上的胡子也刮得很干净。
荣荣有些紧张:“李区长,你看,我拉高了脊椎,我高出了十厘米,我现在已
经一米五一了。”
李进步把一个手提袋递给荣荣。荣荣接过来想要说感谢的话。
很快李进步就掉转身子走向了车前,司机快速地拉开了车门。
荣荣说:“大夫说了,我的手、脚和腿的长度该是一米六八的个头。”
李进步的话传过来,“大夫还说什么了?”
荣荣说:“我的骨质疏松,缺钙,不然可以提高到一米六零。”
李进步在侧身进车门的时候冲着荣荣咧开嘴笑了笑,“荣荣,你不可能太看重
你的外表。”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李进步突然摇下玻璃,说:“荣荣,是你给了我内心健
康。”
说罢,汽车绝尘而去。
荣荣感觉到了一种温暖而呛人的气息。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那泪水中包含
着一个很浅显的内容:我是女人,容貌决定我的幸福。
天色交替的傍晚,如果没有风来,一切都会静止,什么变化也不会发生。只是
有风,风的覆盖之下,天暗下来,回到无色之中。
荣荣一直把黑色看作是无色。
马始终走在黄尘飞扬的土道上,树木始终守在四季交替的枯荣中,女人始终期
盼着男人和携带着的爱情浸濡到来,炊烟始终做着变化为云的梦想。荣荣,空有静
止的安宁和长距离的安慰,欲望热烈而持久,但,上帝告诉她,她是残疾人。生活
更多的时候接近风俗画,荣荣在俗世中,无色是俗世中的所有染色,虽然荣荣很不
喜欢。
走在大街上,黄昏的暗有些平静,她怀揣着李进步给她的两万五千块,粉红色
的梦想毕竟离她饥肠辘辘的生命最近,离她对生活的热爱最近,让她温暖和喜欢。
她走得有些艰难,正在恢复期的脊椎让她不敢丝毫做出弯腰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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