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这个出生的城市,妈妈说:“你不该回来。”妈妈的话语里隐含着一种疼。
荣荣看到床上瘫痪的爸爸,她感觉妈妈的话是因为家里负担重,不想让她回来
承担。既然回来了,说什么都是多余。
荣荣开始等待分配,每天一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编办。荣荣总是被不同
的人上下打量,然后开始托词拒绝。
每天,荣荣穿越街道,会看到一个卖铜火锅的店铺早早开了门。男人不停地往
出搬要卖出去的家当。卖小笼包子的,还有豆浆和馄饨。一个新疆汉子推着馕炉放
在路边烤出甜的或咸的馕。卖油条的师傅用半米长的铁筷子夹出炸熟的油条喊着,
两块一斤,刚出锅的又脆又香。一块一张的甜馕荣荣很喜欢吃。荣荣吃着一块钱一
张的甜馕去编办。编办的人有点烦她了,“不是叫你在家等吗?你天天来是什么意
思?”荣荣说:“和我同级毕业的都参加工作了,唯独我这个残疾了的人没有被分
配。我不天天来,你让我去哪里?”编办的人说:“你是想拿了你的残疾来说事儿?”
荣荣的眼睛里射出了不同于常人的愤怒。编办的人不理荣荣了,开始指着进来的人
说:“你,什么事?”进来的人往前弓着背怯怯地送上讨好的笑脸。荣荣不走开,
站在一边等。这样的低垂下去的求助,荣荣一开始也是这样的。进来的掏出什么东
西,编办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指着荣荣说,“你先走吧,一半天我给你回话。”荣
荣走出去,关上门的刹那间,荣荣感觉到编办的人用手中的权力做交易。荣荣找到
那些分配了工作的同学,一脸真诚地问对方:“你参加工作,花了多少钱?”谁也
不忍心拒绝这样的真诚。同学说:“前提是,你必须保证不说。”荣荣得到了她想
知道的结果。荣荣悲伤,也意识到了当初妈妈说过的那句话的真实内容:“你不该
回来!”
荣荣的工作依旧没有结果,一半天不过是一个托词。路边的馕涨价了,两块钱
一个,油条也涨价了,五块钱一斤。飞速向前发展的生活让荣荣不敢多等了。这一
年的冬天,爸爸去世了。大雪连绵几日。火化了父亲,荣荣看到化雪后的城市,以
前的幻想在真实当中粉碎了,一切都成为裸露的碎片。荣荣盯着黑暗的屋顶,听着
弟弟的梦呓,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最为真实的东西开始模糊了。弟弟不上学了,他说
不上学就一定不上学了。父亲的去世断了养家糊口的工资,荣荣上学,弟弟上学,
没有多少积蓄的家,现在更是没有希望了。荣荣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再好强健康
再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斗不过岁月悠悠和造化捉弄。荣荣拿了爸爸的丧葬费去做生
意,决定从摆地摊开始。既然不去做徒劳的事情了,那个编办还要去吗?荣荣是多
么不甘心轻易地退却啊。
再去编办,人已经换了,那个人看了看荣荣说:“现在的毕业生都分配不过来,
你是哪一年的?早干什么去了?”
“我回到了我上学前的这个城市,我本来可以不回来的,在学校时,老师让我
留校,我不同意,就因为我想回到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我一茬一茬的小学、中学、
大学的同学,还有我种种社会关系和撕扯不开的家庭。五年了,我发现回来错了。
这个城市掺杂着种种功利的社会关系,像水母那样伸着长长的触角,固执地盘根错
节着。我的知识只能表现在摆地摊的抬头和低头间,我变得世故,我活得无比真实,
为了一元钱的伸缩我会以我残疾的身体给对方一个需要同情的暗示,我想活着,您
知道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方式吗?是的,是的,看到这里,您也许不会看到这里,
您是一个需要顾全大局的人,您没有多余的时间看到这里,但是,我还是要写下去。
我的残疾构成了社会的丰富性,社会是一个复杂得令人想逃遁的社会,健康人也一
样,对吧?我的现在,当我进一步看到了清楚了现实或许太难,但我还是想宁愿保
留一点想象的模糊和期盼中的希望:有好人,更主要的是有好官员,比如您。生活
中全心追梦或决然弃梦的人并不多,大多人选择了平凡又心存不甘,我不甘,才想
到要写这样一封信与您,我想要您看到,并且产生慈悲之心,因为,您更应该明白
生活是多么的如此叫人活着不易啊!”
信发出去了,荣荣的心便忐忑起来,对于一个区委书记,他会不会给一个小人
物回信呢?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大概与荣荣内心深处的渴望有
关,荣荣坐在自己的摊位前,夏天的阳光刀片一样明亮。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她
灰头土脸坐着。因为缺乏主动的打招呼,买她小商品的人就少了许多。有一个女孩
蹲下来挑选摊位上的水晶发卡,并且取出小包包里的镜子来在自己的头发上试。接
着取出唇膏,翘起小口,涂抹唇膏,之后抹一下唇,用手轻轻抹匀。女孩的头发没
有任何修饰,削得薄薄的,黑黑的,自然垂肩,女孩把水晶发卡插在鬓角前,眉目
有情,一下让女孩生动了许多。
荣荣欢喜地说:“送给你吧,你戴了好看。”
女孩惊讶得站起来,“你为什么送我?就因为好看吗?”
荣荣说:“就因为好看。”
女孩笑了笑,掏出一张10元人民币扔到摊位上说:“谢谢!你真好!但是,讨
别人的便宜会让人看不起的。我拿了啊,那算你的。”
荣荣看到那钱,被风掀得要跳起来,荣荣说:“多了。”
那女孩早已经不见了影子。
荣荣想:多么美丽的成长啊。就算那个姓王的书记接到了信,不看扔出去了,
就算他的秘书根本就不可能送到他手上,就算一辈子永远都这样摆地摊活着,我都
要面对每一个人露出每一天的笑容。
第四天上,荣荣在夜晚8 点10分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是荣荣?”
荣荣听着这个陌生的声音,心跳加速。
“你告诉我你家的具体位置,我是李进步,城区的区长。今夜我有一点时间,
我见见你。”
荣荣想:怎么会是区长?难道是书记派他来的?来不及想太多,简单说了自己
家的位置。
李进步说:“9 点钟,你在厂区外等着。”
荣荣还想解释什么,那边的电话就断了。
荣荣快速跑到卫生间,拉亮灯看自己,镜子里看到一双熟悉的脸,先是感到奇
怪,随即吓了一跳。那张熟悉的脸就是自己啊。那是一张被尘土荡得毫无青春的脸,
面孔黝黑,哪里还找得到“文静、乖巧和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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