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换了一个季节。外面的风刮大了,草坪凝露为霜,万物收起了生机,撒下了一
片迷茫。荣荣总能看见别人的热闹,别人却看不见荣荣内心的懊恼。当初领她走进
办公室的女孩叫翠凤,那个瘦高男人叫小刚,还有那个大一点的叫素英。每天的办
公室总是有很多话在说,不是荣荣的,是他们的。
素英说:“弄了一个祖宗,真是什么也不省心哟,隔三岔五地回来。一人回来
不算还带了孩子。你说,我这么个年龄就要给她当姥姥了,晚上还得搂着孩子睡。
夜里做梦呢,翻了个身掉在地上了。知道掉到地上了,半醒半不醒,心里明白,可
浑身乏力,以为是梦。一动不想动,管那个小家伙在哪儿睡呢,地上是木地板凉不
着她。迷迷糊糊睡不踏实也不想动,到天亮才知道小家伙是真掉在地面呢。她妈进
来看到掉在地上的孩子,指着鼻子骂我,说我不知道疼人,心不正想害她闺女呢。
呸,小蹄子,我也就比她大五岁,我要给她女儿当姥姥?笑话人呢。”
荣荣知道素英嫁了个二婚男人,人家的闺女都有孩子了。
小刚谈他的彩票,他的彩票堪称他的白日梦,他总是说:“如果中了500 万,
将来怎么理财呢?”小刚认真严肃的表情很是让荣荣想笑。
翠凤不停地煲电话,怕人不知道她总是换对象似的。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落在荣荣脸上。荣荣看到空气、风和阳光在外面,外面有
鸟瑟瑟地飞过。荣荣想到天冷了,阳光也罩不住万物的寒冷啊。四个月快到了,实
习期也已经超过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份工作,和任何岗位上的工作一样,
荣荣是在用心做着。荣荣打扫卫生,从四楼、三楼到二楼、一楼。有几次下到三楼
看见马局长,荣荣都想问问自己的下一步?但是,几次都退缩了,马局长的眼睛一
定看到自己了,既然看到了,还能不知道自己还在实习?下了班,荣荣喜欢一个人
在街上游荡,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得满满的,她在人群中穿梭,他们有的行色
匆匆,表情冷淡,有的步履缓慢,面带笑容。荣荣想着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故事,
都会是自己的主角。每个人都附带着一些欲罢不能的东西:活下去,要做什么,怎
么活下去?将来的事业和亲人对自己的期望。在纷乱的人群中,荣荣觉得自己是越
走越远了,好像不是她的意识所为。她努力试图来控制自己不要越走越远,她尝试
着走近,比如就在曾经摆地摊的那个十字路口转悠,好像也不能。她怕看见那个乡
下姐姐,还有那些糊口的摆地摊的曾经的乡下死党们。荣荣慢慢明白了,实际上是
自己的心病,是自己在疏离自己的尊重,自己害怕有一天别人知道了荣荣大学毕业
后就做了一个打扫卫生的营生,还不发一分钱的工资。怕他们看见了自己要问长问
短的,自己又掩饰不好要掉眼泪。荣荣安慰了自己一下:我这个人的存在,李进步
知道。我在单位的工作表现,马局长知道。就算马局长不知道,办公室的人也会告
诉他。等吧,不能给人家领导添麻烦。
四个月过去了,进入了五个月,快过年了,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年,荣荣很伤心
很伤心,表现出来的脸上的内容是傻笑。
妈妈说:“桂,你回到家总是笑,笑得也不自然,不是单位有什么事情了吧?”
荣荣说:“没有。好着呢,单位过年要发福利了。”
妈妈说:“噢。好啊,总算领上我闺女的福利了。”
荣荣想起了李进步留给她的电话,想什么时候应该打一个给他。有这个想法的
时候就找出压在笔记本中的名片,接着又犹疑了。年前事情多,电视上的新闻里他
总也在忙,打给人家是在添乱。妈妈说:“你过年也该去给人家李区长送点东西了,
没多有少,就把单位的福利送人家吧,叫人家也知道咱不是富人但也算有情义的人。”
荣荣说:“嗯,知道了妈。”
荣荣决定到李进步家里一趟,既然去就不能空手,空手去人家里是很不礼貌的。
那么买什么东西去好呢?自己想到的许多东西人家一定不缺。自己想不到的,或不
敢想的,自己也买不起。想来想去,还是买一束花吧,快过年了,还不丢人现丑。
决定了,荣荣给李进步打了电话。为了怕对方认为是骚扰电话,荣荣等那边一接电
话,荣荣就说了,“李区长,我是荣荣,那个残疾人,过年了,我想看看您。”
等了一阵子,李进步说:“噢。是荣荣啊,班上得好吗?”
荣荣说:“挺好的,上下班都好。”
李进步说:“好了好啊,再把这年过好!”
荣荣抢着说:“我都定好花了,决定了的事,您就同意吧。”
那边没有动静,荣荣怕把事情荒了,着急地说:“我就是想表一下心意,残疾
人有您关心,我就有福了。”
李进步说:“那好吧,你一会儿到我家。我在井园小区,六栋三单元三零一,
如果门卫不让你进,你就说是李进步的妹妹。”
荣荣快要哭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电话里的李进步说:“荣荣,你在听吗?”
荣荣挤出一句话说:“听。”
李进步说:“那就这样吧。”
放了电话,荣荣飞速跑到对面的花店,要店主插一个最好的花篮。荣荣打车到
了井园小区,门卫果然拦住了她。
荣荣说:“我是李进步的妹妹。”
荣荣不敢回头,终究也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吧,她感觉门卫的眼睛追着她走了很
远。
开门的是小保姆,荣荣跟着进来。李进步看着花篮说:“荣荣,你给我们家带
来了春天。”
荣荣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还有电视台的人拿着摄像机在录,便一劲地笑。
“看荣荣开心的样子就知道班上得很愉快。”
荣荣点了点头。
李进步要荣荣坐到沙发上。“荣荣现在一月拿多少钱?比起摆地摊来是少了呢
还是多了?”
荣荣没有办法说谎了,有点惶恐,无所遁形的感觉,“李区长,我不拿钱。我
还在实习期。”
李进步放下手里的水杯,“你在实习期?”
荣荣点点头,很轻松地:“大概过了年后就会拿工资吧。”
“怎么会过了年后才拿工资?”
希望和失望带来的心慌意冷是两回事。大腊月天的,不能让自己的心情坏了年
的气氛。荣荣开始叙述,很无所谓的样子。荣荣感到李进步在聆听她的叙述中有一
种认真的负债感。
李进步打断录像说:“你肯定地告诉我,他确实问了你是我的什么人?”
荣荣“嗯”了一声。
李进步指着电视上正播的午间新闻说:“看,那人在吹大话,不看了。王八蛋!”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荣荣以为是骂电视里的那个吹大话的人。
李进步要录像的人出去。等都走了他看着荣荣说:“你下午就去找马局长借钱,
我会给他电话的,你别不好意思,借两万,我要你借两万。你总得过年吧!”
荣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借两万过年,怎么过一个年就要两万?最根本的是拿
什么还人家?荣荣不敢答应借钱的事情,只说:“过年不用钱,我妈都准备好了。
您也别把我的事情当回事情,有路走总会有生活。”
荣荣站起来要告辞,李进步看荣荣的样子知道她确实是想走,也不挽留了。
荣荣说:“我走了李区长,您好好过年啊。”
李进步冲她笑笑,摆摆手,没有作答。
荣荣走到大门口,看到门卫看她,用异样的眼光在看,表情跟梦游似的。
下午上班了,荣荣窝在沙发上看书,脑子里却装不下字。李进步要我和马局长
借钱,借钱?说什么都不能借的。怎么能找局长去借钱?马局长脸长,颧骨高,肤
色黑,一看就是强项的主儿,你借钱,人家脸一黑,拿眼睛盯着你一眼,叫你吃不
了兜着走。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借钱呢?这也是荣荣脑海里装不下字的原因。
办公室的人好像不知道有荣荣这么个人存在似的,热烈的时候热烈,不热烈了突然
的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荣荣的翻书声。小刚抬了一下头伸了个懒腰,“哎喽”,
尾音拖得长长的,他真是伏在电脑上的时间太长了。荣荣想说什么逗乐的话,想叫
他更放松一下,看看自己不入群的样子,一个临时工,拿什么和人家去讲玩笑?啥
也没有说出口。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素英接起电话来:“是局长啊,您是说找谁?荣荣?”
素英拿着电话冲着荣荣说:“快,局长找你。”
三双眼睛都看荣荣,荣荣的心慌了一下,她可从来没有过电话啊?边拿电话边
小声说:“哪里的局长?”素英说:“咱们的马局长。”
荣荣接过电话说:“咱们的局长您找我?”
一屋人笑了。放下电话荣荣出门往楼下走,听得身后的人议论自己,来不及听,
已经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
敲门进了马局长的办公室,马局长说:“你坐下。”
荣荣很享受地坐下了。
马局长的脸有一点暖色,微笑着说:“荣荣,你老家在哪里?今年多大?什么
学历?”
荣荣一一作答。
马局长话锋突然一转,问:“你同李区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的老家不是一
地的。”
荣荣一激灵,不知道如何回答。说是没什么关系吧,显然他已经肯定了有什么
关系才问的;说是有关系吧,那不是明明撒谎,你一个小人物,何以跟这么大的领
导有关系?很作难。情急之下,荣荣突然冒出一句:“我去李区长家里,其实说是
———妹妹———吧。”荣荣想说是李区长让我做他的妹妹,可一着急变含混了起
来。
身子向前探了老长的马局长很想听出什么名堂来,这么一听荣荣说,马上缩回
身子大笑了起来,并且连连说道:“噢,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难怪你知道他
要当一把手了。荣荣妹妹啊,你具体对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荣荣被马局长叫了妹妹,吓坏了,况且也不知道李进步要当书记的事。一时又
确实不知道具体想什么,想到了李进步要让她借钱的事,荣荣说:“我想和单位借
点钱,要过年了。”
马局长说:“这我知道。我只是想说,这钱呢是我给你,你和李区长说清楚了,
是我给你的,知道不?你是李区长的妹妹就一定也是我的妹妹,况且你马上就要升
格成为书记妹妹了。”说着从桌子的什么地方取出来码得很齐的两沓子递给荣荣,
并且要荣荣收好了别叫人看见。
荣荣懵懂着接过钱来说:“那我给您打个借条吧。”
马局长加重语气并用了一个很暧昧的眼神,说:“看你这个荣荣妹妹,收好了,
我和书记还用走那形式主义?以后的天地宽着呢!”
荣荣执意要打借条。打借条的空当里,荣荣想着这事情有意思,马局长那阴天
不下雨的脸变得很怪了,区长变书记?看着马局长说:“马局长,我的实习期也到
了,我下一步的工作,您看……”
马局长琢磨什么事儿,“好说,好说,好说。”
荣荣说:“马局长,您说我这正式上班的事能经您同意么?”
马局长说:“不就是我一句话嘛。都好说。”
荣荣说:“马局长,那等过了年办好不好?”
马局长回过点神来,“不就是吃个公家饭嘛。你这个荣荣妹妹啊,你可是我们
俩兄弟之间的一座桥梁啊!”
荣荣拿回家的钱不敢动,琢磨着这钱的来龙去脉,一时很是紧张。为了掩饰紧
张的情绪打开电视看,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电视上的画外音讲:残疾人过年给区长
送温暖。在李区长倡导下:“献一次爱心、送一次温暖、听一次意见、结一门亲戚”
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春节前夕,李区长与他们拉家常,问困难,出主意,制定帮
扶措施……李进步区长的家里,今天迎来第一个拜早年的客人,她不是别人,是残
疾人荣荣。为了感谢李区长多年来对她的帮助,荣荣抱着花篮来到了李区长的家…
…从此李区长又多了一位亲戚。
荣荣看到自己在画面上笑着和李进步握手,和画外音居然配合得很协调。荣荣
突然想哭,把电视关了,一时又很滑稽地笑了起来。
夜里的新闻让认识荣荣的人产生了许多闲话,荣荣后来的日子便不能消停了。
马局长派人调查了荣荣,荣荣和李区长八字挨不到一起来,可那则新闻在他的
心里产生了巨大效应。只是李的一把手位置没有正式提拔到位,就不能肯定这个荣
荣就是他的“妹妹”。风传很多,这有点叫赌“运”。马局长按捺不住给调走的前
王书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王书记说,“姓李的人聪明,我走了,不一定他就能
替代了我。”还是猜不透摸不清。水落石不出时,马局长不敢对荣荣轻易辞退。可
是,借出去的两万块钱他惦记着,一时作难。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琢磨事情:一个残
疾女人,假如李进步要是突然调走呢?一时就觉得自己吃大亏了。想到最后,叫了
会计来,要她打一张临时工工资的表格,荣荣从上班那天开始算起,免去实习期,
按五个月,一个月两千算。马局长笑了一下,没明没暗时,要便宜也让公家便宜她
这个好!
荣荣恭敬地站在马局长老板桌对面。
荣荣说:“马局长,您找我有事?”
马局长“嗯”了一下。一口烟没有抽到底,把剩下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中。
一缕缭绕上升的烟气把马局长的脸映得阴黑。
荣荣不知道又发生什么事情。
马局长居然笑了一下。荣荣心跳得咚咚响。
“我想了,是该给你一份工资,打临工也该有起码的生活保障,对不?不能叫
你花我的钱。花我的钱可以一时,但是,肯定不能一世。这样呢,我就要会计给你
从实习期算上,一个月两千,算是拿你这个临时工开先河了,就因为你是李区长的
妹妹。你呆会儿到会计那里去领。领了来见我。”
荣荣明白的当下好像又糊涂了。进退不知,小心答应一声走出办公室。
荣荣从会计那里领了钱,觉得自己的前途有了变化,还是想不出来为什么,总
之是自己的前途愈加未卜了。
马局长抬头看了看荣荣,捎带了一眼她手中的钱。
马局长说:“领了?”
荣荣说:“领了。”
马局长说:“数了?”
荣荣想起来没有数,会计递过来一沓子,好像是已经数好了的。荣荣想正好对
着马局长数一遍钱,也算有个交代。
窗外的阳光照射在马局长脸上,他眯起双眼,感觉着纸张的错位声,不想在四
溢的光芒中晕眩,他抬起拿着香烟的手搭在了额头上,调换了一下姿态看着荣荣:
这是一个多么爱钱的女人啊。
“你这个荣荣,身份复杂,你叫我怎么帮你呢?”
荣荣数好钱,用手腕上一根橡皮筋套好,看着马局长说:“局长,我不复杂,
其实,有些事情是你弄复杂了。”
马局长说:“算了,想不到你能言善辩,还过于有主见,不说了,等过了这年,
三四月份两会一开定了干部再说。”
荣荣不知道马局长要说什么,定什么干部?无缘无故的,倒是听出马局长用牙
齿撕扯出来的那些话,却狠。
荣荣的心跳了起来,把当下要做的事情就忘记了。
马局长一下严肃了。
“荣荣,你该明白你的身份!”
荣荣看到马局长的脸上涂上了一层老红,目光降低了许多,转瞬间那脸就又黑
上了。荣荣眨动眼睛的频率快起来,有些话说不出口,人有些着急,站了起来,迈
动了脚步想解释什么。
马局长以为她要走,自己也站了起来,“荣荣,你这个按不倒的葫芦、抚不平
的瓢,你是真想叫我说透啊?”
荣荣往后倒退了两步,“马局长,你这是要说透什么?是我的工作吗?”
马局长说:“我这是叫你明白你手里的东西可不是你自己的,某种意义上也可
以说是我的决定才有你的今天。别装着糊涂,揣着明白的样子。”
荣荣感觉自己丢人了,她的未来山重水复,远到天边,也不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决定不给马局长这钱了,等下午把家里的取上,一并两万都还给他。荣荣打开自己
的挎包,想把钱放进去。
马局长压住嗓子喊了一下:“荣荣呀———”
荣荣听到马局长的这声“荣荣呀”,有袅袅不尽的尾音,它战栗得像一条无所
不至的蛇从老板桌子前的那头爬到了这头,荣荣的心像是被蛇芯子舔了一般,幽微
地麻了一下,明白什么似的,把伸进包里的手拖出来,伸到马局长面前,“给,剩
余的我下午还你。”
马局长说:“我不是这意思嘛,我不是这意思嘛,你看你这个性急的荣荣。”
很轻地接住了它,放到了身后拉开的抽屉里。
荣荣逃也似的出了门,钻进了三楼的卫生间,长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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