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荣荣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前,双喜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昏黄的阳光照着他额头
上的皱纹和头发中的白发,很是明显。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夹克衫配蓝色的休闲裤,
在荣荣的目光中,色彩鲜艳,但缺乏生动。
荣荣停下脚步,双喜说,过年了,是不是应该给你们家买点什么?荣荣说,随
便。双喜说,什么叫随便?你是我丈母娘养大的闺女,大过年的得孝敬一下,不然,
我将来怎么住进你家去?荣荣看到双喜脸上起了一大个疖子,在他的鼻头左侧,没
有恋爱中的疼爱,也没有怦然心动,这个男人,那么真实地在自己面前站着。荣荣
说,看人家是怎么孝敬的,你也怎么孝敬。荣荣回转头往前走,有时候人与人的机
缘是可遇而不可求啊,身后的这个人,与荣荣是一种宿命的机缘呢,生活的意义需
要荣荣和他走到一起,一时走不近,但是,总会走近。荣荣强迫自己去想他的好,
他的没有女人打理的样子,是因为荣荣从心里不接受他的缘故呢,不能要求生活的
完美,只能明白此生的艰辛和不易。活着是为了换取幸福的好感觉,好感觉也是从
俗常的生活得来的。荣荣不想那么多了,不能挑剔,抱定了要和身后的这个人相依
为命。荣荣回了头看着双喜说,明天星期六,我陪你去买过年衣服,你身上的衣服
脏了,显皱,看上去你不清爽。
双喜说:“荣荣,你知道疼我了。”
荣荣满心都是疼痛,他这么一个人,与自己的爱情很远,想象中的不该是这样。
该是什么样子呢?荣荣边走边想:想在一个人面前耍点小性子,心跳跳地想使坏,
两人相视而笑,握住手,像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在爱的人面前活泼起来,心里应该
是充满美好的感觉。可是,好的爱情能经得住生活这般残酷的打磨么?一生一世只
怕是珍珠也会褪尽光华,想那么多浪漫没用。
离开双喜,走进即将离开不再回来的单位。马局长办公室等满了人,一时进不
去。回楼上想和办公室的人道别一下,却发现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小刚俯在电脑
前。
小刚越过电脑看着荣荣说:“你说荣荣,我们周围的议论,很大程度上是源自
我们自身的文明程度不够和教养的缺失,你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教养的人。”
莫名其妙的话。
一台电脑遮挡了他的身体。
荣荣说:“你在说什么?我一时没有明白?”
小刚说:“全机关都在议论你呢,你有一个好哥哥,李区长成李书记了,管经
济的管干部了,其实,你有这么一层关系,你为什么要如此卖力地工作呢?”
荣荣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电脑后面藏着的那个人,不是玩彩票的主么?怎么也
说这样的话?。
电话响了,是叫荣荣下去到人事科。
小刚离开座位,摊开两只手,走过来俯身碰了碰荣荣的脸。“你要办正式手续
了。”
荣荣说:“你怎么知道?”
小刚说:“你不知道吗?马局长是我姐夫呀。”
嫁出去的姐姐回家来看荣荣。荣荣很高兴,吃罢喝罢,荣荣找了几件不穿的衣
服要姐姐带回去。荣荣看到妈妈和姐姐嘀嘀咕咕说什么,看到荣荣的时候说话又都
卡了壳。荣荣看她们一眼,俩人又都不吱声了。荣荣问妈妈。
妈妈的语调随即蔫下来:“说你姐姐呢,她说这辈子都白活了。还有你姐姐的
孩子欢欢,高中毕业后没事做,你说他怎么也是高中毕业生啊,人家有能力的都在
城市找工作了,他在家,人呐,谁都不愿意白活一辈子,都想长本事呢。”
姐姐说:“荣荣呀,姐姐说句不应该的话,你这么有出息,也是姐姐带大你的,
也有姐姐一份功劳啊。姐姐现在遇事了,这事呢关乎姐姐的命呢。我没旁的意思,
你也别怕。看把你吓的。姐姐知道你心肠热,爱帮人,可咱家的事也是大事啊。白
云苍狗,世事难料,你真是给咱死去的爸和活着的妈长脸了啊。你认识了区委书记,
你咋就认识了呢?你姐夫还稀罕你的本事呢。”
荣荣一头雾水,却也明白了什么,姐姐都知道李进步当书记了。
“姐姐,你是想要我帮欢欢找工作是吧?”
姐姐一脸惊喜地:“是啊,是啊,咱哪儿见过人家区委书记的面?正月十五闹
灯会,看人家在主席台上,那时他还是区长呢。一时看不清楚,挤挤擦擦的那么多
官儿咱离得又远,隔着人山旗海,军警民兵,根本看不清楚人家的长相,电视上再
看,人怎么都不像实的,人家那脸,就是比跟着的那些人的脸大一圈,官相呀。我
还和欢欢说,快看电视上的,你小姨就认识的这位大官,平常啊,咱知道够不着人
家,这回你小姨可要给你帮大忙了,你得感谢你小姨一辈子呢。”
荣荣看了妈妈一眼,姐姐四六不着调,这事与妈妈有很大的关系呢。妈妈假装
做手边的事,耳朵冲着这边听,有点儿手足无措。
姐姐用不胜向往的神情看着荣荣。
荣荣说:“这事不可能,绝对不行。”
姐姐不说话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脸上,掉在身上。
“荣荣,当年,能接爸爸的班,我没接,是因为爸爸偏爱你身体有毛病,想叫
你接班,那时姐都想自己为啥不残呢!后来没有接班这一说了,我都恨爸可惜了一
个工人指标。想着对你的亏欠,就想要你多认字,长本事。你慢慢长大,妈每天都
给你吃两个炒鸡蛋,我是没有份的。我那时眼巴巴看妈把鸡蛋打进碗里,看到妈用
筷子小心地挑出蛋黄末端那个眼睛。妈说,这是鸡娃的头,吃掉它是要遭孽的,妈
说,你不吃它,你就有好的前途。你活了三十五年,妈每天给你吃俩鸡蛋,那是妈
对你的偏爱换来的今天。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帮帮姐姐一把吧!”
荣荣想到自己在家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妈妈把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两个
大拇指相向而对,顺着磕开的缝儿向两边一豁,鸡蛋黄儿和蛋清就落入碗底,妈再
用二拇指把鸡蛋壳里挂着的蛋清刮一遍,刮到碗沿上。有时候妈会用两个指头轻轻
地夹出那个眼睛,然后朝着弹出去的窗外说“老天爷,保佑荣荣把身体吃得强壮些
吧。”
荣荣看到妈妈用粗糙的手抹了一下眼睛,耳边一缕在姐姐的啜泣声中飘动的白
发,衬出了脸上无奈的怜容。
荣荣说:“姐姐,两码子事。不行。”
荣荣看到姐姐双手捂着脸急促地走出门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和妈妈说
:“妈,我走了。”
听得妈妈说:“你妹妹不容易,还有你弟弟的事呢,你就顾你自家的事去吧。”
姐姐走了,头都没有回一下,是哭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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