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双喜隔三岔五地找荣荣,要荣荣和李进步说,把他的工作调到事业单位。说这
话的时候,双喜在荣荣的腮边亲了一下,很亲密地叫了一声:“桂,荣荣听话。”
荣荣逃也似的跑回家,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洗脸,一遍一遍洗,有点厌恶,也有点难
过。
春天的花开了,树绿了,阳光也明亮了许多。单位的人突然觉得荣荣是一个那
么容易快乐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快乐的事,她就会笑,她把笑脸送给每一个人,她
的笑脸让所有的人们看到了,不得不加倍还给她笑。只有荣荣知道,她的开心是因
为有李进步罩着她的心灵,能够笼罩住她生命微小的前途,让她有足够的安全和自
由。她想要用笑报答这个社会中的好人,因此,她想要把笑送给每一天在她面前出
现的人。
下班的时候,双喜在外面等着她。荣荣明确告诉,不可能让李进步帮助他调动
工作,如果你打消这种想法,我们可以继续谈,如果不打消这种想法,我们结束。
双喜无赖地坏笑着说,我告诉你们单位的人说我睡了你了。你还不帮我呢,我就告
诉全城区的人,说李进步睡了你了。
惊惧、惶惑。这是她要决定相依为命的那个人吗?人都应该有一种自生的品质,
这个人的心性是如此歹毒。荣荣不能承受双喜说出这番令她屈辱和痛苦的话,决定
分手。
双喜肆无忌惮出现在单位里。
市井喧哗,单位的人都知道荣荣要结婚了,并且现在已经和每天在单位门口等
着的那人同居。连门房的保安都说那个人鬼眉六眼的,荣荣居然看中了他。荣荣每
天还是笑笑地面对他们,只是笑过后,脸上木木的,有一口咽不下去的枯涩。
荣荣想去双喜家见他爸爸。
双喜家在郊区农村,荣荣敲了好半天门,才听到里面有咳嗽的声音。门开了,
开门的人很瘦弱,没有惊异,也没有问你是谁。他不住地咳嗽,低着头要荣荣进来
坐。屋子里沉沉的,没有生气。窗户上挂着发黄的帘子,也是旧旧的,与对面的人
一样一派“凄然”。荣荣突然不想打扰这位老人了,不想多话,没有坐,掏出一百
元放到一进屋子就能看到的床上,要走。
突然的,话传过来,那声像旧瓦盆一样,闷闷的,“他是不是糟害你了?”
荣荣走到地中央的煤球火炉前,看到火台上有一个熏黑的铝锅,锅内的食物成
糊状,灰灰的,还伴有股酸味。荣荣用勺子尖挑了点,感觉难以下咽,有一股苦涩
翻搅上来,荣荣说:“叔叔,我是来帮你收拾屋子,没事。”
荣荣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收拾了屋子,该洗的都拿洗衣粉洗了一遍,晾到院子的
绳子上。荣荣决定什么也不说了,以后再不会见到这个老人了。
他又说话了,“闺女,只要他不糟害你,你怎么他我都同意。”
一种难言的情绪的袭击,知道再说什么都难为这个老人了。
荣荣第一次走进李进步的办公室。
李进步要荣荣坐下,荣荣走近桌前掏出房产证放到桌子上。李进步看着铁锈红
的房产证问,你这是做什么?荣荣说想把房产证放你这里。李进步疑惑地看着荣荣。
荣荣说没什么意思,只是对您给我的帮助一个无理由的承诺。有一天我还了您借我
的钱,我收回它,您只管替我保管一下。李进步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我的命运会搁
浅在哪里,你放我这里,我会忘记它,况且我的事太多,哪有时间替你保存?拿回
去。荣荣说拿回去有可能它会永远属于他人了,而我也有可能无家可归。李进步问
为什么?荣荣讲了弟弟的事。李进步说给他找一份工作吧,或许工作是一个木橛子
可以定住他的心。荣荣说:绝不要。我不知道您对这个社会里的人充满了多少关爱?
只是对那些像我弟弟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自己去学习生活。李进步说到荣荣上次电
话里的那句话,对他很有触动。有时候在一个位置上,很少听到真话,自己便也在
这样的环境中,整个人像泥塑了一样板着,等着供奉。听惯了好听的话,一点不入
耳的声音都不想听到。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麻木到所有的人都在说好听的话,而我自
己对一切过去的经验好像都属于别人了,我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上,或者更应该在
比此位置更高的位置上。荣荣,人总是面对眼前要去进取,却总是不去想善后幸福。
我说什么,别人就去做什么,我很奇怪,居然没有人和我讲道理,摆故事。
荣荣说有些事情摆在那里,做什么总得做好什么,要不然他们给你摆谱的那个
气场,你压不住呢。他们说好听话给你,有时候也许是害你呢。等你有一天不在这
个位置上了,哪个还会说好听的话?我来您这里就很紧张,不是您让我紧张。您得
明白,是这个叫书记办的屋子让我紧张。能坐在您现在坐的位置上的人没有几个,
我现在面对您对我的帮助,我感到了生活其实是很美好的事情,有那么多需要帮助
的人得不到帮助,用这间屋子里居住的权力去让更多的人美好吧。
李进步坐在椅子上,拿起秘书送进来的文件一张一张翻阅,看着手里的文件说
:“我也明白,这不单单是一种个人的享受过程,更重要的它是一份工作,和任何
岗位上的工作一样,需要我很用心地去做,并且需要认真和仔细。只是坐在这里常
常会产生一些欲罢不能的东西,我感到自己越走越远了,而且没有回头的迹象。但
这并不是我的意识所为,我对所有的一切有说不清楚的缘由和具体动机。我渴望一
个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荣荣,我想和你说这些我内心的琐碎,希望你理解,我
的工作压力让我想在这个屋子里摆谱,我其实有时候心里很虚弱。虚弱到拿了别人
的钱想去挥霍。
荣荣想知道,当初写给王书记的信为什么会落到他手里?想知道他当初的帮助
为什么是有目的的。
李进步不能说。几年前有一次提拔干部,省委来人考查他,一把手没有推荐他,
可能是双方在工作合作上某些不愉快的结果吧,一干就是八年。他后来就多了一个
心眼,常派秘书从一把手王书记遗弃的垃圾袋里找一些他遗弃的东西,想获取一些
什么。他看到荣荣的信时,当时的心情就是愤懑,可以做冠冕堂皇的事,难道不能
去关心一下这个残疾人?这封信是开了口的,说明王看过这封信,随手又扔掉了。
看到荣荣信中的叙述,他心里是有震动的。帮她是想借助社会提高自己的人格魅力,
以便获取上司的首肯和群众的呼声。他把荣荣安排到审计局,是因为马是王提起来
的人,传说马送了王钱才有其结果。王在位的时候对马很照顾,一些钱去得不明,
他看在眼里又不能明说。既然有钱跑官,为什么不能去关怀一下需要关怀的人呢?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听到马打听他的去留问题时的态度,心里很不舒服,才脱口而
出要荣荣去借钱。只是他没有想到荣荣是一个干净到纯洁的人,荣荣给了他真,他
不想让对面的这个人看不起他,在这个职位上能得手的有几人?为什么自己要满怀
一腔的不平等而不好好地为这个城市去做几件好事呢?
李进步说:“荣荣,相信这个社会,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好。”
当荣荣走出李进步办公室走到外面去的时候,心情得到了沉淀,其实,都不容
易,只是,生活也许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应该把握住自己,还要魂能守舍。
人生有涯,认知有限,荣荣想到了自己的幸运。幸运建立在什么上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珍惜当下的一份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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