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小眯走出北方大学校门后,来到了男朋友狄炜所在的城市北口。狄炜跟她读
的是同一所大学,学的都是法律专业,但因比她年长两岁,也就提前两年毕了业,
可谓校友加系友,学兄加男友,多种情谊聚一身。因有人际关系作后盾,狄炜回到
北口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眼下正信心十足地准备冲击司法资格考试,所谓比
上不足,比下有余,挺知足。尤其是,分手这两年,狄炜的爱恋之火丝毫不熄,每
天都有短信,一周最少两次电话,节假日还不辞辛苦去学校看她。不像大学里的多
数恋人,毕业就是一道天河,牛郎织女遥遥相望再难团聚,那里有客观因素,也不
乏主观移情。苏小眯对狄炜无可挑剔。
大学疯狂扩招,就像时下农人盲目种人参,产品名堂挺好听,却只卖个萝卜价,
甚至还不如萝卜好卖。萝卜是家常菜,人参能一日三餐当菜吃吗?再加上世界金融
危机,大学生走出校门,更不知该迈向哪里。狄炜说,来我这儿吧,有一弊便有一
利,面包总会有的,还不怕两地分居了。下了火车,狄炜直接把苏小眯带进家门。
狄炜的父亲母亲挺热情,忙着张罗饭菜,眼神却避闪,有时还小声嘀嘀咕咕。苏小
眯看了家里的住房,很普通的两室一厅,问狄炜,带我到家来,咋住?狄炜坏笑说,
老猫一屋,小鼠一穴。苏小眯杵了狄炜腰眼一拳,嗔道,胡说八道。狄炜说,那就
按性别猫鼠混居,你跟我妈,我跟我爸。苏小眯说,这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亲亲热热吃过饭,苏小眯拉起拖箱,告辞出门。她先去找了一家简陋便宜的小
旅店住下,又让狄炜快去帮她租房子,不怕远,不怕偏,只求便宜,能睡觉做饭就
行。唉,苦读寒窗十六载,还得靠长辈供养,老爹老妈在老家山里顺着垄沟甩大汗,
想想心里就酸疼。虽说狄炜拍着胸脯说别愁,但没成一家人,花那种钱心里能舒坦
吗?
租到了住处就开始找工作。学法律的视野很宽阔,就业门路却狭窄。没权没势,
公检法机关连想都别想,参加应聘考试也是陪绑。苏小眯买了一本北口市的电话簿,
撕下律师事务所那一页,按照地址一家一家登门作自我介绍。但没用,管事的或微
笑,或绷脸,动作却好似输进了同一程序,不是摇头就摆手。狄炜买了高档烟名牌
酒,带她去自己所在的事务所主任家。主任挺客气,笑着问,小狄,你来替我当主
任,你看这事我该怎么办?狄炜赔笑说,先让她在咱们所里当助理,或者搞内勤,
只干活不拿报酬都没意见,等她日后考下律师证再拿案子。主任说,只劳不酬,在
法律上就说不通,眼下最多的案子就是维权,你让我知法犯法呀?再说,你看咱们
那几间办公室,挤得连再放一张桌子都难了,哪还缺助理和内勤?想了想,主任又
说,依我看,与其给别人当助理,还不如让她直接打官司,官司不见得大,但只要
打出名堂,打出影响,一炮响了,效果一样,咱的小鸡窝还未必能留下这只金凤凰
呢。
苏小眯知道主任在搪塞,心里颓丧,直为那好烟好酒可惜。两人走出主任家,
狄炜却兴奋,说没白来,真没白来,这叫仙人指路懂不懂?从今天起,咱俩就琢磨
打官司,学那黄鼠狼,屁不在大,先臭人个倒仰再说。苏小眯赌气地说,我跟你打,
先告你个骗财又骗色!狄炜笑说,我的充足证据是,你是飞蛾扑火,自己冲过来的。
苏小眯说,人家心里都憋屈死了,你还有心嘻皮笑脸。狄炜说,别急嘛,这两天,
你哪儿也别跑,买几份晚报晨报,好好看,多动脑子想一想。我呢,革命生产两不
误,也替你想,不信石疙瘩里蹦不出一只大闹天宫的猴子来。苏小眯恨得捶他,你
才猴子呢。
苏小眯在蜗居里窝了两天,憋得脑仁子疼。晚报晨报上的社会新闻不少,有人
驾车撞人逃逸,有人为离婚分割家庭财产以死相逼,还有人为医疗事故四处奔波,
可哪个事能跟自己沾上边呀?到了第三天上午,狄炜跑了来,二话不说,拉起苏小
眯就往外走,挤公共汽车直奔了市工商局。到了大楼外,狄炜说,进楼门一楼往右
拐,第五个门就是市消费者协会,那里成天有人讨公道。你进去后,一定要多加小
心,专往别人身后躲,尽量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但要学阿庆嫂,眼观六路,耳听八
方,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线索,马上与阿庆同志手机联系。苏小眯问,那你去干什么
呀?狄炜说,我所里还有案子。再说,我在北口,知名人士算不上,但这张帅哥脸
却人见人爱过目难忘,真要被人认出来,那就万事皆休,歇菜了。这事不能唱二人
转,还是单出头。
苏小眯独自走进了市工商局大楼。消协只有两间办公室,一间门紧闭,有人敲
也没人应,但有时门也打开,或进去人或有人出来,都一脸的庄重神秘,看来猫着
领导。紧挨着的一间则房门洞开,屋内两张办公桌,对摆着,各坐了一男一女接待
投诉。来这里诉委屈的人不少,多是老头老太,桌前围个满登登。那位女士喊,请
大家排队,按秩序来。投诉者排了队,队伍长尾巴样甩到了走廊,但只一会儿,又
乱了,那女士再喊。投诉者多是为缺斤短两和假冒伪劣以次充好而来,工作人员听
了情况验了商品,便把电话打出去,或喝令经营者马上赶过来,或叮嘱顾客马上就
去你那里,务请好好接待妥善处理。也有电话里很强硬,投诉者很激烈的,于是便
叫便吵,很是热闹一阵。苏小眯站在人群后,知道了那位男性工作人员打电话时自
报老林,其他则没听出个子午卯酉,心里恨狄炜,哼,倒会巧安排人,把根棍子插
在这儿,就算一根桩啦?我这根桩又有什么用?有排队的老太太问,姑娘,你是为
啥事来的?苏小眯装作往走廊里看,说等我妈,她说要来,怎么还没到呢?好在消
协像医院里的门诊部,患者来了,走了,流动性很大,医生也忙得没工夫往人群后
面看。如果变成住院处,那就不好办了,还能让闲杂人总在这里卖呆儿看热闹呀,
患者不说,医护人员也要驱赶了。
临近中午,消协清静了些,苏小眯去外面街上,吃了一碗朝鲜冷面,真的很好,
便宜,充饥,还败火。为了多拖延一点时间,故意一根一根挑着吃,明知道服务员
在对她翻白眼,也只装没看见。估计消协又该热闹了,便再返回去。到了午后四点
多钟,消协的潮水又退下去,一无所获的苏小眯只好回了住处。两条腿站得溜酸,
关键是心里烦躁,想想冷面馆里的白眼,堂堂大学毕业生,这算干什么呀!总算把
狄炜等来了,狄炜看她没生火,拉她去外面吃。苏小眯不动,说我明天才不去当桩
子了呢。狄炜说,那可不行,没你这桩子,肥硕的兔子跑来往哪儿撞?守株待兔,
贵在坚持。苏小眯恨道,亏你整天跟着律师们混,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狄炜笑说,
我要是当上大律师,就让你在家当全职太太侍候我了。但这个馊主意,却得到了真
正大律师的点拨,人家说了,耐心守着吧,消协那地方,老虎豹子那样的珍稀动物
守不着,但山鸡野兔笨野猪肯定是有的。苏小眯说,那他们为什么不去狩?狄炜说,
人家张着大网挎着双筒猎枪,是专猎大家伙的,像这种垫牙小菜,人家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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